热土

作者: 黎青屏 | 来源:发表于2018-12-01 18:39 被阅读194次

他们都有自己本来的名字,完全是因为眼睛那张海报,于是又有了外号。外号是乡下人的恭称,其实就是文艺界所说的艺名。那么我们就索性直呼他们的艺名吧。

 --------黎青屏手记

1

靠河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从船家锅台挑选了两名演员,男的是孙家老二,即二老孙;女的是伊家姑娘,即一枝梅。他们排的《红灯记》,二老孙演李玉和,一枝梅演李铁梅。导演是城里的笔杆儿,架一副近视眼镜,因为写文章走了火,被下放到靠河大队劳动改造。

眼镜对二老孙和一枝梅的排练处处称啧,唯有一处不满意,《刑场相逢》里,李铁梅看见戴着脚镣手铐的李玉和伤痕累累,悲怆地喊道:“爹-----”扑进李玉和怀抱,伏在李玉和胸前失声恸哭。李玉和扶着李铁梅的臂膊,鼓励李铁梅要坚持斗争到底。就是这么一个场面,表演了一次,眼镜不满意。重演一次,还不满意-----

眼镜说他们的表演不形象,不逼真,没有真情实感,没有演出戏。这是个高难场面,不付出一定的努力,就不能突破,得多练。

眼镜要她们练一遍再练一遍-----

公社会演。

眼镜心血来潮,刷出海报:

靠河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

 演出

 移植革命现代样板戏

 红灯记

 主演:二老孙 一枝梅

这儿是穷乡僻壤,人们看到刷出这么一张海报,感到新鲜极了。有人说这真是臭虱爬到跳蚤屁股上---压点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演到《刑场相逢》,李铁梅全身心进入了剧情,上场悲怆地喊出一声:“爹---”伏到李玉和胸前,竟然真个泪流满面。观众场上,从来只会看戏不会拍手的山民们忽然掌声雷动,在李铁梅从李玉和胸前抬起头之前,一直没有停息。

煞了夜戏,已是午夜时分。公社不安排住宿,各回各家。二老孙和一枝梅离家20多里山路,一路上就他们俩。和往常在大队排戏到午夜回家一样,二老孙让一枝梅走他前头。一枝梅胆小,走夜路总觉着身后跟个人。走在后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就心惊害怕;走在前头,知道这个人是二老孙,心里就踏实了。

俩人走上了一步崖那条窄窄的羊肠小路,脚下是深沟,悬崖峭壁,稍有闪失,一步踏空,跌下沟底,那是连尸首都找不到的。

走着走着,一枝梅走得慢了。蠕动着脚步,走不前了。她的脊背几乎全贴在二老孙的胸膛上。他和二老孙都看见了,迎面走来一只手电筒的光柱。这手电筒的光柱也真奇了,幽幽的,绿莹莹的,不像寻常手电筒光柱那么暖黄;近了,他们又看见这手电筒光柱有点扁,不像寻常手电筒光柱那样浑圆。二老孙几乎是推着一枝梅往前走的。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枝梅连大气都不敢出。近了,借着夜光,他们知道了,那是迎面走来了一只狼,睁着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

二老孙举起了手中的棍子,高声喊道:“狼----”真没想到,一张口,竟成了直声,不会拐弯儿了,连自己听着也瘆人可怖的。

狼不走了,停下来,盯着他们。他们也不走了,停下来,看狼。

“狼----!”二老孙那一直声的呼喊传到对面的石崖上又反射回来。

狼怕接应,以为是有人应声了。调回头,大摇大摆地前头走着,二老孙推着一枝梅也往前走。

岔路。

狼走上了远离村庄的那条岔路。

二老孙和一枝梅停下来,看着狼走远了,才走向另一条通往船家锅台的岔路。一枝梅成了一堆软泥巴,瘫倒在地下。二老孙也觉着两腿有点儿酸软,可是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还是抱起一枝梅,一步一步走向船家锅台。

二老孙抱着一枝梅并没有走进船家锅台村里,而是走进了村边的打麦场里。他一屁股跌倒在麦秸垛跟前,就再也起不来了。有些许麦秸,纷纷扬扬从垛上飘下,落在他和一枝梅身上。

羊倌何之有的牧羊犬大灰狼从夜幕里跑过来,它和一枝梅挺熟悉的,在一枝梅的脚上嗅嗅,挦挦她的衣襟。甚至,又在往常从未到过的一枝梅的脖颈上,脸颊上嗅了嗅。

一枝梅一反往常,没点他的脑门儿,也没抚它的脊梁,紧闭着眼睛一动也没有动。大灰狼知趣,蹲到一边儿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2

船家锅台悬挂在黄河岸边高高的石崖上,原本不是村庄。不知哪朝哪代哪年哪月,河上来来往往的纤夫们,艄公们,在这儿打尖,支锅煮饭,喘气儿。于是这儿得名船家锅台。后来,有人定居下来。一边农耕,一边渔猎,就成了村庄。

何之有离爹离娘早,是个可怜娃儿。大家帮扯他,他不忘大家伙的情分。队里叫干啥就干啥,从不计较活儿轻重,报酬多少。派他放羊,他就一心一意放羊。从不管别人在队里吃死歇活。每当年终决算,会计算盘珠儿噼里啪啦响过,他总能余一些钱。伊家上有老下有小。吃饭的嘴多,干活的手少,总欠队里钱。有人说:“之有,你的钱兑给伊家,日后你问伊家要账,队里两清啦。“

何之有说:”中。“却从未向伊家提起过一个钱字儿。一年,二年----,累多了,何之有也闹不清伊家欠了他多少钱。

有人撮合说叫伊家姑娘一直没跟何之有订亲,钱的事就不提了。伊家没吭声,何之有更不透气儿。每年年终决算,会计的算盘珠儿响过,伊家的欠支款总是兑在何之有的名下。

平日里何之有早起后晌放羊,中午垫圈或者给羊洗澡,剪毛。很少有空儿闲着,难能到伊家走一趟。倒时逢年过节,伊家大人总要一枝梅去给何之有送点改样的吃食或什么稀罕东西。一枝梅稍大点儿,大人又要她帮何之有做些锅台儿上的活儿或缝缝补补的针工。

起初,一枝梅奉命行事。她不清楚他们家跟何之有是啥亲戚,只知道何之有待他们家挺好的。去了,两人默默----谁也不说什么。何之有只养活自己身家一口,生活明显比一枝梅家好一些,只是不善料理家务。一枝梅替他缝补浆洗。做了饭,何之有嫌她吃得少。可一枝梅总惦记着爹妈,难以下咽。临走时,何之有要她带上一些回去,她又坚决不要。

何之有那条叫大灰狼的牧羊犬挺亲热的,在一枝梅身上脚下嗅嗅挦挦。一枝梅喜欢大灰狼,逗它玩,点它的脑门儿,抚它的脊梁儿。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枝梅不光不往何之有那儿去了,还有意无意避着不见何之有。每当这时候,他就心里酸酸的。觉着对不起何之有,欠着何之有的债。自从大队挑选她和二老孙参加宣传队后,闹不清从哪天起,她悄悄拿二老孙与何之有做比较:二老孙大她4岁,何之有大二老孙4岁,大她8岁吶!二老孙长相刁枭,条格儿通直,油嘴滑舌,话儿甜透心,胆大心细歪点儿多,人缘坏,坏得叫人做难。何之有面相端庄,肩背有点儿驼,老实木讷,话儿实,闷心,吃苦耐劳,胆小心也粗,粗得有忘性,人缘好,好得叫人心酸可怜。

没想到二老孙竟然那么坏,坏得过了头。也怨那个夜晚,太倒霉,戏是演出来了,靠河大队宣传队压了全公社的点儿。可是偏偏就遇上了那该死的狼。也怨自个儿,谁叫你那夜晚演到《刑场相逢》,只记住了眼镜的批评,要求,而忘了二老孙诗歌大小伙子,自己是个大姑娘呢?那夜晚,台下黑压压那么多人夯得剧场要破,却纹丝儿不动,都眼巴巴地望着台上,能不照眼镜说的演吗?到底人家眼镜不亏是城里的大文人,行手儿,调教得窍门,靠河宣传队出戏,人都爱看。

自从有了那么个倒霉的夜晚,二老孙和一枝梅象一对脱缰的野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转眼到了初冬,一枝梅发现少了什么东西,遇见二老孙猛然想起,已有俩个多月没见过一星红了。她告诉二老孙:“你扒下祸了。”

二老孙抓耳挠腮一阵子,安慰一枝梅:“别害怕,沉住气,有我呢!”

 3

二老孙一枝梅偷吃禁果的事,只有大灰狼看见啦。可是不知哪个感官哪根神经扑捉到了信息,产生了反射。村人积极撮合要何之有给一枝梅掰衣裳。当地风俗,男女一旦订婚,结婚之前,每年冬夏两季,男方都要给女方掰衣裳。依惯例,都是两人一起过河到对岸翻过山,走十多里,上曹川集上掰的。不过何之有和一枝梅例外,一直没有掰过衣裳。那衣裳变作钱兑在欠支款里了。如今人们热情张罗,分明是要一枝梅占何之有的便宜。

一枝梅告诉了二老孙,二老孙问:“你答应了没有?”

“没。”

“为啥?”

“为啥?你还不知道吗?”

一枝梅真没想到二老孙竟然说:“你应该答应去。”

“你说啥?”一枝梅两只凤眼顿时杏园,“为啥嘛?”

二老孙伏到一枝梅耳朵眼上,嗓门儿压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地说:“我也去,瞅机会,咱跑。”

"能吗?“

”咋不能呢?你还甩不掉他?很容易的事儿。“

不,我是说能这样干吗?”

“能!不这样干,还有啥法儿?”

这一回连大灰狼也没在跟前。要一枝梅跟何之有去曹川掰衣裳的动员一直没有停息。一枝梅答应了村人的动员,一大早跟上何之有过河了。

何之有真不愧是放羊的,撵着羊群,蹽出了腿功,跟得一枝梅紧紧儿地。一枝梅没好气地说 :“你这人真是,干嘛跟我这么紧?”

“嘿嘿----”

“嘿嘿啥哩嘛?”

“要不----咋叫厮跟?”何之有成了红公鸡脸,就连脖根儿也都红透了。

”我有事儿了。“

何之有知道一枝梅说有事儿了就是要小解了,停住了脚步。不过,一枝梅没甩掉他。他一蹽腿就撵上了。

在曹川集上,他们从街这头转到街那头,又从街那头转到街这头,反反复复几趟儿,看看太阳偏西了,一根线头都还没买。一枝梅进那个门儿,何之有也进那个门儿。一枝梅出那个门儿,何之有也出那个门儿。一枝梅要何之有在那儿等她一会儿,何之有偏不等,非跟上不可。

终于,一枝梅又说:"我有事儿了。“

”嗯。“何之有只轻轻哼了一声。

赶一枝梅从厕所出来,何之有还在口上守着。

眼看天就要黑了,一枝梅只好胡乱掰了两件衣裳,又跟何之有回了船家锅台,已经点上灯了。

她见了二老孙,头句话就是:”他一整天连一泡尿都没尿。“

”我知道,“二老孙说,”别着急,沉住气。“

”沉住气?“一枝梅哭了,她一撩袄襟。二老孙看见那粉内雪白的肚皮微微凸起,一点也沉不住气了。

 4

一枝梅失踪了,神秘地失踪了。有人说掉进黄河里了,也有人说没有。

公社没矿开市大量收购荆梢。船家锅台人争先恐后,猛割。队里不取分文,个人割下卖钱归个人。

何之有守着羊群,没有割过一根。大家心里不忍,终于调出人来替他放羊,让他也去割些,换点零花钱儿。可是近处山坡上,大伙儿都割完了。怎么办?有人涉河到对面山坡上去割。

这一天,何之有与二老孙搭上了伙儿,合划一条小船,过了对岸。

日斜西天,何之有说:“中了,咱回吧。”

“不急》‘二老孙还是发疯了似地狠割。

日头压山,他们装船。

何之有说:”偏了吧?“

二老孙说:”没事。“发疯了似地,狠命勒那剎绳。

天全黑了,他们启船回家。刚刚离岸,一阵西北风吹来,船翻了,却没有沉,警哨朵儿和串联在一起,斜撇儿漂向南岸。

”大灰---“何之有绝望地嘶叫了一声。

二老孙虽然会水,可是毕竟气温下降了,河水凉了。他不敢使水性儿,急急忙忙追上船,扒上了荆梢垛儿。天太黑,自从落水后,就再没见过何之有,何之有是不会水的----

荆梢垛儿终于漂回了南岸,二老孙下了垛儿,用绳把荆梢垛儿拴在岸边,径直往回走。两排牙齿磕磕碰碰不停地直打架。

走进村里,路过和只有门前,屋里竟已亮着灯。二老孙不由停住了脚步,望了一息,又向屋里走去。浑身湿漉漉的大灰狼,穷凶极恶地向他扑来。屋里传出何之有的怒喝:”大灰,回来。

“大灰狼终于没有发作,嗓子里唧唧咛咛地哼着,一扑鲁,散发着扑鼻腥臊味儿的小水珠就溅满了二老孙一身。

何之有在屋里烤衣服,他居然早在二老孙前头回来了。

 5

何之有吆着他的羊群出坡了,阳光洒在山坡上,风不吹,草不动。忽然听见有唧唧哇哇的哭声,仄楞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循着声音找去。一团衣裳片里抱着个月娃儿,月娃儿抖动着,啼哭着。

何之有圪蹴下来,轻轻解开衣裳片儿。咦!还是个长鸡儿的。没有再想什么,抱起月娃儿,扔下羊群,跑回村里。

何之有拾了个月娃小子,东家讨口奶,西家借口汤,一心要抚养娃儿长大,自己当大大。

他还给娃儿取了个名字叫坡撂,聊就是扔的意思。坡撂就说已经扔到坡里了,是他何之有又拾了回来。

有人向何之有要坡撂:“之有,拿娃给我吧。你顾了自己顾不了娃。我抚养大了,叫他待你也亲。“是诚心诚意想要,好话给他说了几箩筐。他说:”要啥都给,就想要坡撂,不给。你见过谁拿人娃送人情?“

又有人向何之有要坡撂:”只有拿娃给我,你一条光棍汉,自己还吃不上呢!“是见他太作难。他说:”不怕哩,好熬。三头二年,娃就大了,就好办了。“

有人指着鼻子骂他:”瞎球能,自己槽还吊着当钟敲呢,养活小月娃哩?非要送了娃儿的命不可!“

何之有软硬不吃,他说:”走着看吧,我坡撂长大了,泼泼实实也撵一群羊,看到底是哪个龟孙王八瞎球能哩。“

不给娃儿算罢,话头上还不饶人。村上那些泼辣的婆娘们演不下这口气,她们一咕哝,都不借奶或汤给他叫坡撂吃,故意难为他,摆置他。何之有只好捋些羊奶放锅里炖了喂坡撂。不是热了就是凉了;不是嫩了就是老了。坡撂喝不成,张着小嘴直啼哭。何止有也真做了难,双膝跪倒母羊跟前,一边给羊喂着料一边将坡撂的头送到羊裆下,叫坡撂的小嘴去咀羊的奶头。

那些婆娘们看见了,心也就软了。还是拿自己的奶头塞进了坡撂的小嘴里。只是她们人前面后嘻嘻哈哈地说:”怪不得人家这娃低高不给别人,原来人家早就跟模样成亲了。这娃儿是人家的母羊老婆生的呢!“

”哈哈,坡撂是何之有的母羊老婆生的呢!“

何之有知道不管咋样给母羊下跪,喂料,羊奶头奶不了人娃儿。他怕惹恼了那帮泼辣的娘们,又不借奶借汤给他。实则脸上发烧,搁架不住了,也就稍稍分辨几句。人们越发说得热闹了。

时间久了,何止有也不在乎了。只要坡撂安安然然,任他们嚼舌头根子去吧。

在一次群众会上,眼镜高度赞扬了老贫农何之有伟大的阶级友爱精神,深刻批判了开何之有玩笑的不严肃行为,郑重指出坚决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要向何之有学习。

假的终究是假的,由于眼镜的批评,再也没有人开何之有的玩笑,说他跟母羊生下坡撂,大家都把这个娃爆笑扔到了脑后,似乎忘得干干净净

 6

太阳就要压山了。

一步崖那条裹脚宽的小路上,大灰狼领头,何之有殿后,羊群一字儿拉开,排成长长的行列,悠悠地往村里回。

身后沙沙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小跑着追上来了。何之有扭回身见是二老孙,本能地握紧了鞭干,尽可能地往里边靠,把崖边儿上的路让出一点点来。

果然,二老孙靠上来了,硬把何之有往边儿上挤。何之有怒视着二老孙、:“你要干什么?”

“把娃儿还给我,”二老孙开门见山,“老实告诉你,那是我的娃儿。一枝梅早就是我的人了。”

何之有说:“你也清楚,她家花了我多少钱!如今,我得不了人,讨不回钱。这娃儿是我拾的。你还想要,不给。”

二老孙搂腰抱住了何之有。

老实人也有急中生智的时候,何之有并没有动鞭干,而是说:“你看,学生娃放学了。”

二老孙立即松开了手。四下里望了望,连个学生娃儿的影都没有,又搂腰抱住了何之有,何之有不敢大意,连忙两手背后操住二老孙。那意思很明白:只要你把我往崖下推,咱就一同下去。

终于,学生娃儿真的放学回来了。

二老孙不得不松开手,放了何之有。

  7

县里在公社召开捕判大会。

剧院又被挤得快要破了,大喇叭里不断传出一首又一首语录歌,还夹杂着呼喊声:“广大革命干部群众同志们请注意,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严防阶级敌人捣乱破坏!发现情况立即报告大会主席台,并进行坚决的斗争。”

“四类分子靠西北角站。严正警告你们!只许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

终于大会开始了。大喇叭里吆喝:“把杀人犯带上来!”二老孙剃成了光头,五花大绑,戴着手铐,被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推到了前台沿一侧,胸前挂着的大纸牌上写着”杀人犯“。他不肯低头,脑袋又被人按了几按。一枝梅拖着羸弱的身体,戴着手铐也被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推到前台沿另一侧。

”呀,那俩是靠河大队宣传队演李玉和李铁梅的二老孙和一枝梅嘛。“

台下,人群里有了议论声。

”都是演戏演出了戏。“

于是,人群骚动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一阵高过一阵。

台上的宣判词不得不暂停下来,大喇叭里有响起了呼喊声:”广大革命干部群众同志们请注意,一定要提高革命警惕性,严防阶级敌人捣乱破坏!“响过几遍,又接着读宣判词:

”杀人犯,二老孙,男,24岁,本县靠河大队人。

“杀人犯,一枝梅,女,20岁,本县靠河大队人。

”二犯在参加大队宣传队期间勾搭成奸,为达结婚之目的,遂起杀人歹念。经共同预谋,先后两次杀害一枝梅未婚丈夫何之有未遂----

“为保护国家和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巩固人民民主专政,判处二老孙有期徒刑 年;一枝梅有期徒刑年。

 8

“劈哩啪啦”,一阵鞭炮过后。二老孙率领数十条汉子在船家锅台村边的老君爷庙门前跪下黑压压一片,已是20年后的事情了。世事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一天,呼啦一下子,土地全部承包到了农户,就连何之有放的那一群羊,也一只一只分给了各家。

煤窑也允许私人开采了。

人都说,这山肚子里的煤是老君爷鞋里的灰尘。当亘,老君爷开通了黄河,临走的时候,被山里人挡住了,要他留下些东西。老君爷一屁股墩坐下,问:“留下些什么东西?”

山里人说:“随便,只要救我们不死就中。”

“唉----”老君爷叹息了一声,脱下鞋磕了磕鞋里的灰尘,撒在地下。那灰尘被脚汗染得油墨污渍的,老君爷又抓了一把土撒在上面。这样黄河两岸的山里就有了煤。

人们挖呀挖,不知挖过了多少岁月。

山里人有了煤烧火,有了煤卖钱。少受了许多饥寒。

这不,二老孙的煤一出窑,山外那些大大小小的气车拖拉机绕过一步崖,沿着盘山公路,势如游蛇,逶迤而下。

城里来的那些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司机们,在煤场上,噶叽叽停了车,跳下驾驶楼,争先恐后地往二老孙跟前涌,有的喊:“当家的”;有的喊:“掌柜的”;有的喊:“经理”;有的喊:“老板”;有的喊:“矿长”;有的干脆就叫:“头儿“。掏出山里人听说过却从没受用过的带把儿的烟卷儿,直递到二老孙的鼻子下。他们都是主顾,哪一个二老孙都不想得罪,结果就迎接不暇了。

这些龟孙们最没耐性,在通往城里的柏油公路上,山民们想得便趁趁车,任凭摇断手脖儿,他们都装作没看见,一溜烟儿狂窜。这会儿来到窑上,车刚停下就想走,倒也求起山里人来了。

二老孙只好躲进那间单独辟出来,被称做矿长室的工棚里。于是,那带把儿的烟卷儿整合整合地往他那桌子上仍。每当日落西山,送走最后一辆拉煤车,他就把那些整散烟卷儿收起来,散发给矿工们。

 9

”大大,我就去孙家二叔窑上干吧。“晚饭后坡撂又求何之有放行了。

”我早就说过了嘛,咱不在他劳改释放犯袄襟下熬人嘛!“何之有忿忿地说。

”劳改释放犯,劳改释放犯。人家都释放多少年了,你还说人家是犯。你老贫农咋着?地分了,羊群散了,日子还是老样儿。早几年,人家承头在外头搞副业队,你不让我去。说人家是劳改释放犯。可好,那些跟了去的,也都沾了光。可----“

”甭说了,甭说了,他走他的阳光道,咱过咱的独木桥。”

“都啥时候了?人家干的就是政府号召的。人家挖煤有了钱,跟上人家干的也都有了钱,有啥不好的?”

何之有不吭了。坡撂也不吭了。爷儿俩对坐着生闷气。

坡撂媳妇扯着大女儿,抱着吃奶的儿女儿。过来给公公消气,开口先说坡撂的不是:“跟大大说话起恁高腔调是咋了?还想吵架不成?几十岁了,看你那劲场?啥事嘛,都是好说好商量,哪有吵下架的?”这后来的话分明是说给公公听的。接着就转过来给公公说:“大大,您也这么大岁数了,啥事都想开点。我知道您就坡撂这么一个指头尖儿,不想叫他干窑下活。孙家二叔都说了,坡撂去了,不叫下窑,就在外边干。再说咱家光靠种地也没啥收入,国家计划生育政策越来越紧。谁知道哪一天又要收多生子女费?”

下边的话没再说,何之有心里清楚,他们家是拿定主意要强生第3胎的,并且巴着盼着能生男娃。

何之有没有吭声。

坡撂终究没有吭声。

坡撂媳妇也不吭声了。

 10

第2天坡撂就到二老孙的煤窑上去上班了。坡撂到二老孙煤窑上受到厚待早是何之有预料中的事。

不过人们都没想到那些私人小煤窑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掏了国营大矿的墙角,政府主管部门要整顿。

那煤挖得多了,一改过去供不应求的局面。

拉煤的车辆来得少了,越来越少。

司机们再也不给二老孙递那带把儿的烟卷儿了。

煤价一跌再跌。煤销得慢了,不少煤赊了出去,收不回款来。

窑上该添置的设备不能添置,该加固的设施不能加固。

二老孙不得不趁着拉煤车出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早与坡撂成了心腹之交,手足情重,常把窑上的事交给坡撂照管。坡撂也早开了戒,时常下井。

 11

二老孙由司机带着来到市里一家国营大厂,这家工厂拉他窑上的煤最早也最多。

他找到了厂长办公室,厂长们的事儿太多,个个都忙。对于工厂里用煤的事,似乎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让他去找供销科。

科长们,办事员们个个冰冷兮兮的。他低三下四地把带把儿的烟卷递到人家的鼻子底下。科长们办事员们接过去,并不点燃了去抽。而是丢到办公桌上,两手一摊,难为情地说:“现在和过去不同了,要为我们厂供煤的太多了。”接着如数家珍似地述说着找张王李赵各个科长联系的各有几家。科长指了一下坐在办公桌前一直埋头看报的一位姑娘说:“就拿这位姑娘来说吧,找她联系供煤的也不止5家。”

二老孙坐在供销科办公室的连椅上,久久不愿起来,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也许是他从科长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弦外音儿;也许是他瞥见科长说的那位姑娘,倘要不是披肩发瀑布似地散在肩背上,倘要不是穿着裙子,穿着高跟皮鞋。那真活脱脱就是当年的一枝梅了。

办公室里的人都有事儿,先后出外走了,那位姑娘仍还坐在桌前读报纸。二老孙终于跟姑娘搭上了话,他不仅意外地逮到了姑娘似乎很不经意的一句话:“你们那儿鸡可便宜好买?”并且讨得了姑娘家的住址,楼牌号吗。

直至挨到下班钟点,姑娘下了逐客令,他才离开了这家工厂供销科办公室。

 12

二老孙喜出望外地回来了,偌大的一家国营工厂,大量地烧煤,既然科长说找这位姑娘联系销煤的不止5家,那么这姑娘也就有一定的办事能力。既然问鸡便宜好买。那么就一定是需要鸡的。只要她要鸡,这还不好办事吗?

二老孙喜出望外地回来了,操起麻袋就收购了一麻袋的肥嫩公鸡。

二老孙趁拉煤汽车又进城了。下了车,猛一想,不对了。那姑娘要鸡咋能一下子就要一麻袋呢?要不了的,太多了。那怎么办呢?拿农贸市场卖掉两只,只剩下六只。对,六六大顺,会吉利的。

农贸市场边儿上,有家既演马戏又展出畸形怪胎的马戏团正在演出。

一票六角,二老孙有一搭没一搭买了一张票,进去了。看见一只大肚子玻璃瓶里,有一男婴,手捂脑袋,酣然恬睡。屁股上长着绵羊尾巴。一位穿着肥胖红袄绿裤的姑娘手里哪了一沓报纸,一张一张地散发给每位看客。这是一家小型张的晚报,副刊栏里有段趣闻性文字,标题就是《绵阳生男孩》。说是某年月日某何氏羊群里某老绵羊生下了一胎长绵羊尾巴的男婴。

二老孙读了这段文字不禁莫名地倒胃。无心再看马戏,出了用布幔围成的演出场地。

二老孙没进工厂,记着姑娘说的地址,寻着了楼牌号吗,敲了敲门,没人开。这才想到,人家都上班了,家里没人。便把麻袋放下,蹲在门口抽起烟来。这是那种明式过道楼梯的住宅楼,面南的过道上阳光充足,不大会儿就晒得他昏昏欲睡了,烟蒂烧烫了手,他扔掉烟蒂又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些时,迷迷糊糊听见过道上有了城里人皮鞋底上金属鞋鱼叩击水泥地板的咯咯噔噔的响声,还没容他睁开惺忪的眼睛,一只细长溜尖的脚踢到了麻袋上:”谁的麻袋?“

是那姑娘的声音。糟了,公鸡们受了惊吓咯咯哒哒惊叫起来,吓得那姑娘”呀!“地惨叫一声,后退两步。两腿蹲麻了,还没容他站起说话,姑娘又愤怒地抢上前来,掂起麻袋扔下四层楼底。

二老孙长大了嘴巴,道不出一个字来。

姑娘这才伸手在门框上边一小小的半球形黑色塑料盒的红点儿上捺了一下。少顷,门边从里边开了。

开门的竟是一枝梅,二老孙的嘴巴张得更大了。姑娘侧身闪进了屋子里,打开里边的一间门,一进去,”啪“地一声,重重地带上了。

满楼咯咯噔噔响起了金属鞋鱼叩击水泥地板的声音。人们下班,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位戴深度近视眼镜,胳肢窝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子走到了这家门口,中年男子打量着二老孙,在记忆的仓库里极力地搜寻着,搜寻着,深吸一口气喊道:‘呀!二老孙呀!快快快,回屋作。一枝梅,打水来,沏茶,取烟。拿水果。饭做好了吗?快,快----”

在眼镜喊出二老孙的同时,二老孙也认出了他们当年的导演。

眼镜挟着二老孙推进屋里又按在沙发上坐下。

直到离开眼镜家,二老孙再也没看见他们的女儿出来。眼镜说销煤的事,回头跟他女儿商量商量。尽可能地帮他多销一些。又说:“一晃,20多年过去了,一定要抽时间和一枝梅带女儿回船家锅台认亲----”

 13

一枝梅哟一枝梅,原来你和眼镜过到一起了。我掐着指头熬到你刑满那一天,你却哭哭啼啼,软泡硬磨,死死活活不回家。结果就被政府安置了、后来阴差阳错,跟眼镜过在一起。我出来后,听说你压根就没回去,到处打听找你,咋就没打听到一点儿消息呢?我还找到了你那个单位,都说没你这个人。我说早出去了。他们就说是呀,我们是才调来的。我求他们查查档案。他们问我是你的什么人?我怕锣鼓长乐没好戏,不敢再纠缠,只好说随便问问就走了。你跟眼镜过在一起,有了着落了,咋就忘了我呢?连告诉一声都没有呢?如今,我就死心了。好在坡撂来到了我身边,我要更好地厚待他。眼看坡撂媳妇就要生第三胎了,老天爷呀,生个男娃吧。

钱,钱是好东西。当初我要有钱。何须呢?如今还得大把大把地抓钱,钱-----

 14

二老孙还没回到船家锅台,就听人说坡撂媳妇生了,还是个女孩;井下冒顶了,坡撂等4人生死不明.

窑上的事故惊动了乡政府,组织人力物力援救。结果挖出来,4人全部遇难。

何之有和坡撂媳妇啥话都没说,无形中帮了二老孙的忙。可是其余的死难者亲属在谈妥了赔傷和丧葬事宜后,又提出要二老孙给老君爷请一台大戏唱唱。那些无恙矿工及亲属们嚷闹声就更高了。凑巧,适逢一年一度的小满会到来,乡里请了县蒲剧团大唱3天。只好包一场续上。

钱从何取?二老孙情急之下,疯疯癫癫跑到乡里拉着乡长的手说:“乡长,我没钱呐!”

乡长说:”知道,你走进了低谷,一时困难。乡里协调,先从银行里贷一笔吧。“

 15

船家锅台村边,迎着老君爷庙搭起了一座临时舞台。这边台下挤满了十里八村撵来看戏的山民们。那边空地上齐崭崭放着一溜四副新棺。这边开台锣鼓响了,那边哭声起了。

眼镜和一枝梅带着女儿回到了船家锅台,他们傻了眼。

二老孙煤窑出了人命,惊动了人民检察院,头顶国徽大沿帽,肩扛天平的检察官光临了。

好个二老孙,你可怎么招架?

 1994年3月13 日草毕于黑老鸹山双龙寺(庙坡小学)

 4月26日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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