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湛蓝,朵朵白云勾勒不同的形状,有的似虎,有的似兔,有的似牛。金雕展开翅膀在空中盘旋,锐利的眼睛盯着下方。张府的院子里有传来此起彼伏的叽叽的叫声。老道点点头:想必府里的鼠群受惊了。一阵风拂来,众人皆捂着鼻子:好臭好臭!
老道淡淡道:想必被杀死的官民尸体尚未掩埋,天气这般溽热,早已腐败,老鼠喜啃腐食,再与人杂处,易染瘟疫。
跟前一个官吏恨恨道:真人,此地知县极是可恶,辖区作下如此惊天大案,他却在衙门高卧,明知真人来查案,他连人影也不见,连碗水都不曾备下。只顾派人来敲剥钱财,此等憨悖贪婪之官须得严惩。
本地的衙役听了,不敢辩解,各个面如土色。
老道正要说话,忽听门外喧哗,肥胖的知县颠颠地跑进来,一面冲外喝道,速速担进来,四五衙役押着七八个挑夫挑着担子进来。一看烈日下躺着几具尸体,顿时脸色大变,齐刷刷望着知县,知县也有点发懵,双目环视,见先派来的衙役们冲他挤眉弄眼。大喇喇坐在廊檐下那些人却冷冷地盯着他脊背发凉。
知县只得乍着胆子往前问道:诸位都是钦差派来的?下官一直在县衙恭迎钦差,备下酒席,不敢擅离,听闻钦差的官船往上坪来,便令挑夫挑了酒食匆匆赶来。
有个官吏淡淡道:钦差何等贵重,来此偏僻之地。
知县一听,顿时来到了精神,黄头晃脑地说道:我早已料定钦差必坐镇吉州,何须受此风水日晒之苦。
县衙刚欲张口提醒,叫京城来的官吏狠狠盯了一眼,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干着急没办法。
知县翻眼皮看着老道,笑道:道人,你是哪山哪观的,休要逞强,这怪物非同小可,手段若不高强,枉自丢了性命。
老道身后徒弟额头青筋一闪,老道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动,冲知县微微一笑:但不知你何以见教。
知县且不应,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翻眼皮又把他们相了相:不是本县吹牛,你们若肯听我吩咐,擒住怪物又有何难?难的是擒住怪物之后,如何论功行赏?你们朝中有人,功劳都自然叫你们抢去,本县却是空欢喜一场。
众人见他不知深浅轻重,越发想拿他寻开心,都说,不会不会,功劳都归你。老道不觉莞尔,便笑道:贫道愿闻高见。
知县嘿嘿一笑:亏你们是查案老手,岂不闻诱敌之计?
老道两道眉毛一扬:如何诱敌?
知县:自然需要下饵,只消挖一深坑,覆以柴草,置饵其上,怪物来便落入坑中,再以巨网网之,料难逃脱。
老道点点头,但不知用何做饵。
知县:此物残暴好杀,人最佳,牲畜次之。
老道点点头:此计神妙,劳烦贵县征调民夫挖坑设陷。
知县嘿然一笑:道人,你如何拿出钦差的做派来吩咐起本县来。
一个官吏把眼一瞪,冲知县喝道:大胆知县,睁开你的眼睛看仔细了。这位道长御封的国师吴真人,奉旨到此收伏怪物。
知县惊得目瞪口呆,方知人家一直拿他消遣,心中懊恼,扑通跪倒,噼噼啪啪左右开弓扇自己嘴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请国师高抬贵手,下官甘效效犬马之劳。
老道:贵县既让人担了酒食来,不妨叫我们吃了再说。
知县扭头吩咐衙役挑夫,快摆席面。
当即在阴凉处摆开三桌,鸡鸭鱼肉,新鲜蔬果,两桶好酒,老道及随行官吏占据两桌,冯坚及本县衙役只好挤在一桌。
知县一直站在老道的傍边等候吩咐,老道捻了几粒葡萄酒剥皮吃了就不再吃了,扭头知县道:你不必等候了,何不带民夫去村口挖坑设陷阱,若成功,贫道为你请功。
知县大喜,唤来两个衙役出去不提。
吃罢酒食,老道把冯坚唤道跟前细细询问了两次怪兽杀人情形。然后起身,便叫徒弟寻了一间清净的房间,他要打坐。这时,太阳已经偏西了。老道盘腿坐闭目在床上打坐,尚未入定,忽听上方飘飘荡荡传来一个声音:吴真人,看在你我的往日情分上,休陷害我一门老幼。声音竟有几分耳熟,瞬时心里恍然,难不成张景略?。老道受皇帝宠溺,朝中大臣谁不与他交接。他睁开眼睛往房梁上看去,梁檐阴影里不见它物,便又定住心神,闭上眼睛,重新打坐,忽听得一阵阴森森的冷笑声传来:杂毛牛鼻子老道,少要装神弄鬼,今夜就叫你去阴间会你列祖列宗。
老道张开眼睛,盯着屋顶仔细查看,却毫无动静,便推门出来,太阳已经落山,老道吩咐众人,走,去那府瞧瞧。
扯去封条,推开院门,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众人皆掩住口鼻。老道一挥手,一马当先迈步进去,转过照壁,但见院中满地的黑压压的东西冲了过来。
老道吃了一惊,喝叫:放狗!放狗!众人看时,一地的老鼠席卷而来。鼠群大概在此日夜啃食死尸,变得十分凶猛,如有一物驱在后赶他们。猎犬见了狂吠不已,见鼠群冲出来,竟然胆怯,闪身往后逃脱。
老道见了,忙喝令众人退出来,若叫它们咬上一口,必然毒发,或染瘟疫。老道吩咐徒弟,唤金雕来。大汉从怀中掏出一个唿哨,吹了几声,金雕盘旋而下,群鼠见了,四散逃避,金雕扑过去,只消一爪便踩死一只,眨眼见杀死一地,忽然它振翅而起,直扑檐下,一爪击向梁间,木屑纷落,一物一闪而没。只听叽叽几声低沉的叫声,鼠群瞬时逃得精光。
老道面容变得凝重起来,心中思忖,这物竟训练了一支鼠军,他躲藏房屋的暗处,还是藏在山上。既知晓我来,如何不逃,难道特意引我来决战不成?
老道吩咐众人,在街巷的空处及院落多加起篝火,夜间点着,能照如白昼最是稳妥。
16
两天前,老敦及众佃户家小四五十口皆关在一间房内,挨挨挤挤,天气溽热,每人身上都是臭气熏天的。有两个小孩蔫蔫的,脸色绯红,额头滚烫,似乎中了暑,躺在墙角,他们的父母朝外喊得嗓子都哑了,没人理会。
外院州县两级衙役当时正拼命。老道来了,他们的眼睛耳朵都随老道转,更想不起他们来。到傍晚,孩子开始抽搐,眼见不行了,他们的父母连哀嚎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咽气。
老敦和其他人对此无动于衷,大难临头,只能各顾各的。昨日他挨一顿毒打,被拖着丢回来,也没人安慰两句,倒碗水喝。如今水早就喝光了,谁不是又饥又?。这帮衙役不榨光每家最后一个子誓不肯罢休。
老敦被丢回来时,有人怪他:你就别挺了,拿了多少都吐出来吧,不然连累我们跟着受罪。其他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你熬得过今日,却熬不过明日,就算你哄过他们,藏下了一些金银,只怕落下半生残疾。未必划算。
老敦怒道:老子跟你们一样,一个字都没留下,为何偏赖老子。
有人说:你是第一个到老太爷寝房去的,做公的如何肯信?
老敦冷笑一声:做公的叫你们夜里收拾我,只怕你们也会下手。大家都不说话,不言而喻,若能把老敦杀掉而放了他们,又有何不可。
老敦心中又恨又怒,挤到墙角,离开人群独坐,靠在墙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院的纷争和嘈乱,明白戏台上常演的钦差到了,心中便有了计较。
天黑之后,衙役在院内架起篝火点燃,照得院内明亮,有个衙役上台阶把锁开了,推开门面无表情地说道:钦差国师吴真人开恩,准你们出来到院内,少时,便给你们散发蒸饼和水。你们须听我吩咐,若能一一照办,明日一早放你们回去,你们可以趁主人不在多打粮食。众人称谢不已。死了孩子的父母挤到衙役的跟前干号道:我的孩子中暑死掉了,我的孩子中暑死掉了。
衙役眼眉也不抬,淡淡说道:谁叫你们不早交代。
等众人都出去了,老敦这才慢慢地扶着墙出来,到台阶一看,大家挤作一团去抢蒸饼和水。老敦却不急于上前,在台阶上坐下冷眼旁观。等人群散了,衙役转身欲离去,他快步追了上去,大爷留步。
这衙役转身见是老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怎么,还想吃一顿打。
老敦:我有重要情报要说与钦差。
衙役一愣,两眼目露凶光:你以为见了吴真人便可以告倒我们。
老敦:事关那只怪兽的来历、去向。
衙役见他说的郑重其事,把他拉到僻静的一角:若敢玩我,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老敦:我有几条命?我还想过几年阔气的日子。
衙役:你仔细说与我听,我告诉吴真人,若有功,必赏你。
老敦:若见不到吴真人,老汉宁死也不说。
衙役斥道:量你卑微小人,如何见得吴真人。
老敦:你若不去找吴真人问话,姓冯的进来,我便求姓冯的。说着转身就走。
衙役用手指点着他:你有种,休声张,等着!说着,一溜小跑出去了,少时,领进来一个彪形大汉,一指老敦,就他。
大汉用疑虑的目光打量老敦:你知晓那物的来历。
老敦点点头:正是,我只能告诉钦差一人。
大汉说了声:随我来,转身往外便走,老敦跟在他身后。大汉把老敦领到一间安静的房舍里,老道犹盘腿在床上打坐,见他们进来,便张开眼睛,冲老敦颔首微笑。老敦见他仙风道骨,面目慈善,心里便安稳下来。大汉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
老道:听说你有机密之事要说与贫道。
老敦:正是,老汉知晓老耗子的来历。
老道眉毛一扬:老耗子?
老敦:莫听它说修炼了九个甲子,到底还是一只耗子。
老道莞尔一笑:正是这话,你细细说与我听。
老敦踌躇了半晌,道:大师休嗔怪,老汉活到五十,一直贫困不堪,因此…
老道哈哈大笑:这有何难,你若所言属实,不是贫道诓你,凭贫道只言片语,便可叫你得一场富贵。
老敦大喜,双目放光,便把他如何在深山遇见鼠精,如何逃出,如何在家喂养鼠精不厌其烦说了出来。因他话语土音重,老道听不甚明了,一字一句追问,完全明了才肯罢休。
老道听罢,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老敦:依你之见,老耗子就在隔壁府内。
老敦:正是,它须得吃配药才可复原,老汉也曾问它,若它复原可否打败穿它鼠衣的巨鼠。老耗子说,须得一甲子。在我家之日,一再催促我去张府偷取配药,因此老汉料定此刻尚在张府。
老道:它说盗走鼠衣之人必然远走,不在此地?
老敦:正是,这两个贼人先前囚禁了老耗子,逗留在此欲寻张府老王厨的下落,杀了灭口,天下便无人知晓鼠衣,便不会有人与他争夺。
老道点点头,望着老敦又道:你说老耗子许你富贵,又欲以你为奴。
老敦:正是,老王便是这般被甘心被他驱使。
老道呵呵一笑:看来老王不及你狡狯。老耗子竟吃你玩弄。
老敦脸色一红,讪讪答道:老汉..老汉,偌大年纪,想早着享几年福,如何等得起它。
老道恍然大悟,又点了点头,鼠辈虽狡黠无比,到底不如人。说着,伸腿从床上下来,和颜悦色地对老敦说:此事我已知晓,你万不可说与别人,不必担忧富贵。说着轻轻拍了拍手掌。
守在门口的大汉轻轻推门进来,垂手立在一边。
老道吩咐道:徒儿,你引着这位老丈到船上先取些二百两银子与他。说着,左手手掌往下一翻。
大汉会意,转身冲老敦一笑:老丈随我来。
老敦心中大喜,二百两,可是一大笔钱,日后还会有更多。他抖擞精神跟在后面,浑身不觉疼痛了。
天色已大黑,不过村巷路侧点燃了十几堆篝火,照得甚是明亮。村口知县指挥着数十个民夫挖好了数个深坑,上面铺一层草木,又将两只活猪仔捆木桩上做诱饵,猪仔凄厉惨叫起来。
老敦见了皱了皱眉头,何必教众人辛苦,两个贼子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况他不着鼠衣与寻常人并无不同,你这里大张旗鼓地拿他,只怕他还混在人群里
大汉不搭腔,只顾往码头走。老敦忽而想起老道交代的话,慌忙一捂嘴巴,快步跟上。当即来到官船。
船颇大,分两层,高过河岸一丈有余。甲板上站立十几军士,挎着弓刀。老敦随大汉进了船舱,里面铺陈豪奢,甚是宏阔,船壁挑出几盏宫灯,两个道童立在舱门口。大汉在此并不停留,径直下去。老敦大觉新奇,循着楼梯下去。一层陈设大致如二层。几个中年道人在此看守。大汉从仓壁去了一盏灯,翻开船舱版,露出一个窄窄的梯子,对老敦说:你随我来。
老敦惊疑不定,踌躇不敢迈步。
大汉笑道:休要慌乱,因我师茹素,一层和二层船舱皆不能有荤腥之气。我几个若要吃酒肉只好偷偷到船底去了。
老敦想起一天水米未进,先惊惧、后兴奋竟忘记饥疲,如今听大汉一说酒食,口水咕咕咽下去,便作揖道,任凭大爷做主。
大汉举灯弯腰望下去,老敦也跟着下去,下面比一层小多了,比老敦的茅舍还小,靠舱壁摆放着一张桌子,两边椅子,台面摆着酒食。大汉把宫灯插了,筛了两碗酒,叫老敦坐下,让也不让,自己先喝了半碗。
老敦说了声:见笑。举箸叉向牛肉,夹到嘴里大嚼。
大汉并不吃菜,又喝完一碗酒,忽然惊道:我师父来了,若叫他知道我偷吃酒肉定然罚我,少坐,待我哄他老人家走开,再来陪你。说着竟然抄起宫灯往上去了。
老敦一愣:没亮光如何吃饭。也罢也罢,便用手摸着也能送到嘴里。几口猛吃。一面望着大汉上去,楼板一关,忽地黑洞洞。
大汉上来,将宫灯交给一个道人,吩咐:打开密室,放它出来,今夜叫它饱食一顿。道人听了,朝仓壁一个蛇头一按,只听下方咯吱响动。大汉掰开地上碗口大小的舱板,亮光从透下去,老敦哭喊声跳出来:娘呀,救命。只见一只水桶大小的巨蛇从密门缓缓游出来,昂着头,张着血盆大口,盯着老敦。
老敦吓得瘫软了。
大汉呼地盖上木板,摇摇头:看它吃人,我也做噩梦。嘿嘿,老耗子,你的死对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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