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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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小时候，我的头发基本都是父亲剪的。

那时，家里有一个推子，平时放在一个木头盒子里。从盒子的上方滑开木盖子，便可以看到银色的金属推子和根根竖起的黑毛刷子，旁边还有一个叠着的塑料围布和一把薄薄的塑料梳子。木头盒子外面刷着很浅的蓝漆，很多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

这个推子是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那时还有没有我，都不得而知，我也从来没有问过父亲。

冬天时，父亲在房间里帮我剪头；夏天，则到外面去。

夏天时，我自己先搬着椅子到楼前，等着父亲。父亲端着木盒子出来，他推开盖子，先取出塑料盖布，甩开，然后围在我的脖子上，再用一个木夹子夹在我的后脖子上。接着，才取出推子，先是用右手反复握压几次，如果卡涩，还会滴几滴油在上面。用推子理发，要很注意推的高度，父亲一般给我推球头，就是各个方向的头发长度要一致，但又不能太长，这个很考验使用推子的技巧。父亲握着推子，在我的头顶推来推去，一小撮一小撮头发随之落下来，父亲时不时抖落覆在推子上的头发。

我很享受这个过程，剪着剪着，便驼下背来，父亲便提醒我坐直了，别歪头。终于剪完了，父亲放下推子，取出毛刷，在我的头顶、耳后、脖子上掸着。那毛刷又硬又长，弄的我呲牙咧嘴。最后，父亲松开夹子，收起围布。

我站起来，弯着腰，生怕剪下的头发茬儿掉进背心里。这时，母亲端着一盘热水出来，放在我坐过的椅子上，招呼我过来洗头。父亲则收好木盒，点着一支烟。

小学六年，一直都是父亲给我剪头。

（二）

父亲经常出差，他出去久了，我的头发便长得不可理喻。

初一的一节自习课，班上的一个男生带着我偷偷跑出去。他拉着我去市场附近的一个新开的理发店理发。

那是我第一次在外面理发，有些不自在。理发店的墙上贴满了四大天王和林志颖的大画。理发师问我理什么发，我也不知道，便随口说都行。

理完了，我才发现是一个中分头，我甚至都不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我，我的同学倒是对我的发型很满意。

回到教室时，很多同学都望向我，同桌女生不停地笑。我便不停地摆弄头发，想把中间那道缝盖住。

父亲出差回来，看见我头发长了，便拿出木盒子，要给我剪头，我平生第一次拒绝了他。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家里都再也没有出现过那个木盒子。

（三）

初中、高中，我不断地变换发型，中分、四六、三七，头发也曾越留越长，最长的时候，可以含在嘴里。我也开始选择属于自己的梳子。

虽然在外面读书，可我都回到院里理发。那是父亲的一个同事开的理发店，离家很近，我在那里剪了很久，直到我上大学。最后，我们院搬走了，理发店也关了。

毕业后，在不同的地方工作，也在换不同的理发店。

我的头上有两个穴，两个鬓角的头发又都支棱着，长了不行，短了也不行。因此，找到合适的理发师，也并不容易。但是我的头发却不再像上学那会儿那么长了。

到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不止一根的白头发。

（四）

疫情来的时候，出去理发不方便了，我便自己买了一个电动理发器。

这个理发器非常实用，前端插入定长梳，便可以保证所有位置的头发都是等长的。我起初选的是9mm，后来是6mm，现在是3mm。为什么是3mm，还是有一个小插曲。

我从初中开始，留了二三十年的长发，一直梳着分头，每天早上出门都要捯饬一番自己的头发。突然要剪很短的头发，首先要过自己这道关。

在洗手间里，我一只手估量着头发的参差长短，一只手拿着电动理发器反复在同一个地方推着，生怕漏过每一个细微之处。剪完之后，发现还可以，清爽了许多。当然，身边的同事、朋友也都是惊讶不已。

疫情期间，孩子有时只能在家上课，父母便过来帮我们照顾孩子。

我的头发短，剪得也勤，基本20多天剪一次。父亲过来了，我便让他帮我剪，当然不是那个木盒子里的手动推子了。

那阵子，我开始剪6mm长的。一天，我坐在卫生间里，父亲准备好电动理发器，便上来给我长长推了一段。我感觉哪里不对，忙让父亲停下来，才发现他忘了装定长梳；一照镜子，我右耳朵前面一段扎眼的不毛之地。

父亲愣在那里，像是犯错误的孩子。我说没关系，换成3mm的就行。在那之后，我便一直用3mm的。

我坐在椅子上，父亲在我身前身后，挥舞着电动理发器，一小撮一小撮黑中夹着白的头发落下来，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日午后，坐在楼前的空地上，父亲挥舞着手动推子，而我则闭上了眼睛，思绪飘走了很远很远。

（五）

现在，有时，我也会让孩子帮我理发，她一半觉得新鲜是玩，一半正经八百是剪，父亲就站在她旁边，煞有介事地指导她。而我，则习惯地闭上眼睛，放空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