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十年前}
“戴尔先生，我觉得...我不能再继续写文章了。”
“这可是你事业的鼎盛期啊，凯尔，你怎么能放弃呢？”
“可能我个人还是受不了那些负面的舆论，当时很多人冲到我的报道底下直接就指名道姓地抗议，甚至还对我进行人身攻击。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而且您也知道我夫人的病情，我有时都感觉自己分身乏术，没有精力顾及到那么多东西...”
“哈哈，原来是这样。你啊，还是经验太少了！我们做传媒工作的都很清楚，媒体的力量绝对超乎我们的想象，它有时能起到改变整个社会风貌的作用呢。把这些有价值的新闻让更多的人知道，让社会听到另一部分群体的声音，投下石头能够泛起涟漪，这才是我们报社需要做的，而我之所以果断挑选你的这篇报道，正是因为它在这方面所拥有的价值，而且事实证明你做得很好，总编很看重你这方面的才华呢。所以多听听支持你的声音吧，它们可比这些批评多太多啦，我觉得您夫人也是很支持您的写作的，当然，我们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更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多多加油吧。”
·第一天·
（一）
凯尔被桌上倒下来的文件砸醒了，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拾起掉在地上的手表，看了一眼时间，登时整个人身体往上窜了一下，抓起面前的眼镜，抖了抖身上的领带就要起身。
“您已经在办公室了啊，凯尔先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助理戴尔边敲击着键盘边提醒道。
“啊，哦，对啊，昨晚又在赶稿忘了回家了...抱歉失态了，失态了！”凯尔仓猝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满脸通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摆弄了下衣领，重新系好领带，开始整理杂乱的文件。
“凯尔先生，也别怪我太啰嗦，您刚升职做总编，有些事情比如写写文章的，多分给其他编辑干，您作为总编，管理报社强调纪律才是第一位的，现在的您还是从前当记者的样啊。”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凯尔只能低头应和。戴尔虽然现在中年发福了，头发开始斑白，有轮廓的脸庞上那尖锐的目光一直没有变过，好像在向所有人展示他与众不同的睿智。戴尔之前为老社长当过好几年的助理，还是从编辑的位子提拔上去的，人们普遍形容他经验丰富，有时总感觉负责到要接替总编了。
要不是老社长临时病故挑选凯尔为接班人，可能以他的个性一辈子只能当个记者。因此凯尔能否胜任这份工作、带领报社提高业绩，答案还是个未知数。
“对了凯尔，编辑们已经把新一期样式及文章发给我了，等我改完这篇关于警务人员离婚的新闻就发给您。”谈话间，戴尔还是不停歇地打字。
“好的，好，谢谢你，”凯尔客气地回答道，同时一遍遍浏览着昨晚整理出来的资料，“我这篇文章也快完成了，是关于最近一系列店铺失窃案件，我找时间去趟警局求证，很快就能加上了...”
“凯尔先生，”戴尔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跟您说了，现在什么样的新闻能够博人眼球？娱乐、八卦还有体育，不管哪一个如果抢了独家，那销量上升的可不是一点啊！我可恨不得每一页都能看到这些东西，而您所报道的这种新闻如果登出去，到时候报社的销量怎么办？我们又如何跟那些员工交代？”
“那是因为再没有人注意这些社会现象了！”凯尔激动到“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如果每个人都在做香甜的美梦，对真正重要的事情不闻不问，这样的小镇未来能好得起来吗？这件案子我觉得如果稍加整理和分析，是有可能抓住源头、一并解决的，您之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嘛，让投下去的石头能泛起涟漪，这才是我们作为媒体所需要做到的啊！请您就相信我这一次吧。”
戴尔顿了顿、轻轻地吐了口气——凯尔的大嗓门让他有些难堪，他清了清嗓，诚恳地说道:“抱歉，我手头还有很多活，就简单回答您吧，我觉得有必要跟您说，不知道您有没有观察过，人们的阅读习惯和兴趣早就改变了，凭您现在写的那些没有证据、不切实际的社会预言很难会有人去花时间读，更别提有人相信了，像这种事就该交给警察去完成。我真的很抱歉。您还是先花时间去学习学习如何才能担任起领导的工作吧。”说完继续忙起了起来。
清脆的键盘声连续敲打着凯尔心中的某些东西，一些他不想也不敢听到的——现在的凯尔似乎已经提前进入了中年健忘期，对年轻时做过的那些疯狂的事情早已遗忘，不过他能够感觉到戴尔对于自己作为总编的不信任；甚至凯尔自己都对老社长的选择充满了疑惑，单单凭那篇报道就能使自己从其他员工之中脱颖而出吗？难道他没有看出这几年自己的文章质量已经开始呈明显的下降趋势了吗？
更夸张的是，早年报社曾经刊登过凯尔的一篇预言小镇会遭遇灭顶性危机的文章，遭到了读者一致的批评，甚至间接影响到了报社的口碑。据戴尔说，自从小镇经济危机以来，这一类词汇都是十分敏感的，更何况小镇正努力逃离殖民统治的阴影，凯尔的这篇文章就显得恶意捣乱、跟政府过不去、没有一点成熟记者的样子，也是那时起戴尔就开始严格监管凯尔的投稿。凯尔当时选择继续留在报社，就是希望能够再遇到这么一个契机。
可从他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人们始终都可以做一些笔记，尝试着写下几行句子，但是要投身于一篇新闻报道的写作，就得等待一切变得密集、无可辩驳，就得等待出现一个真正的必要性内核，而这个东西可能是需要自己一身去等待的，可能是已经与自己擦肩而过了，又可能已经有过一次了、就不会再有了。
当那些所谓过激的言论被压制了以后，凯尔也渐渐与当年那种所谓的巅峰状态越行越远，现在的他给人一种同时在向两方讨好的感觉，回想当时的自己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实在可笑。
难道说，当年的那股子韧劲已经被现实磨平了吗？就算还在，现在谈这些还管用吗？
凯尔把头埋在办公桌上，半晌没说话。
（二）
指针迈着轻盈的步子，向六点整的方向走去——三秒，两秒，一秒，滴！闹钟滴滴答答地在床边响了起来，无情地打搅了科朗警长的好梦。
他懒散地坐起身，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似乎还沉浸在所做的梦中。他点着一支烟以后开始换衣服，突然想起什么不对，赶忙把烟掐掉，然后花了好几分钟洗漱；还特意从抽屉里取出香水，往身上一阵乱喷；又往嘴里生硬地塞了两块面包当早餐；披上大衣；大踏步地开门就走。
上路前还在门口的草丛中走了一圈——今年的迎春花来得很早，在绿丛中已经有那么些新鲜的黄色，让人联想到生命。可惜很多绿植由于主人疏于打理，一大部分都已经垂下了脑袋。科朗在其中仔细地查看，摘了一朵最漂亮的小花别在自己胸口。当阳光温柔地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真有种被天使抚摩的美妙感觉哪，今天天气真不错，科朗想。
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科朗对路边的晨景丝毫没有任何兴趣，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去。只见他走到一处民宅前，抬头望了望，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会儿发型跟衣领，轻轻地敲了三下门。没过多久，门内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是一个女人应了门。可当她一见到科朗时，竟显得尤为惊讶，还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张开的嘴。有那么一段时间，两个人都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科朗开始了对话：“萨拉，你...我是想来...”
“科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的”，女人看起来很警惕，两边的手不自觉地做着小动作，边说边不住地回头张望。
“可我真的想...”科朗有些激动，现在的情绪与自己所想的有些许差异，差劲的语言组织能力被暴露得一览无余，他也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因为他害怕那个结果。
他摸了摸脑袋，想努力把女人的注意力往他身上放，却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这个跟自己相处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居然变得如此陌生。
“你在我房子里想干什么？你这...”女人背后突然走出一个面露凶相的男人，狠狠地指着科朗骂道，朝后者的方向大步走去。
“托尼，住手！你能不能友善点啊...”女人赶忙后退挽起男人的手，想把他拉回去。
只感觉有一股如刀割的凉意从脚跟直冒科朗的胸口，他奋力拔起快要嵌入地下的双腿，一直跑出了那条街才停下来，他俯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最近饮食太不规律了，居然又发福了！跑了没几步就已经不行了，本该优雅的姿态现在竟变得如此狼狈，唉。为什么、为什么见到那个男人要逃跑？是的，知道没有胜算。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错啊，怪自己太软弱了，甚至今天去见萨拉这件事本身也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不就是做了梦啊，有什么大不了的，身为警长却为这些琐事劳神，还像不像话了？
科朗一直蹲在原地。蹲了好久。
“警长，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科朗没好气地抬头一看，原来是警员费伯正好开车路过啊。他只有二十三岁，进刑警队才六个月，是队里的宠儿。科朗很喜欢他，而一概忽略了他那身轻松的服装，通常是厚运动裤、圆领长袖运动衫、布料上衣，跟他那张有棱有角的、威严的、几乎从来不露微笑的脸很不相配。
“怎么样，一起吗？”费伯热情地招呼道，科朗点头默许，简单地整理了下服装，然后便上了车。对于有这样的警员科朗十分的欣慰，正因为他根本不会对他的这副狼狈模样评头论足。
一上车后，费伯就开始没完没了地汇报详细的工作情况，这就有点让科朗接受不了了——他还没有那么快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费伯的工作热情超过了警长，这是显而易见的，唯一不对的是，这个年轻人挑错了时间。
最近小镇上还不算太平，有很多案子需要处理，警察出于线索有限，也搞不出什么头绪来，进展特别的缓慢。不过通过费伯的这一通点缀反倒使人觉得下一秒那一屋子的警察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似的。
“好了！行了行了！有什么话会警局再说吧！”科朗不耐烦地挥手道，以警长的威严示意对方停下。事实上他早就已经不怎么在乎这些盗窃案了，当麻烦事一旦多起来，他就开始指望政府能够出面解决这些事了，是的，处于殖民统治者管辖下的政府几乎什么都要插手，这点破事更是不在话下，可现在小镇已经脱离被统治的状态了，警局也该找个办法继续维持下去才是。
唉，怎么各种事都找上门来，烦呐！科朗托着腮，呆呆地望向车窗外。
（三）
亲爱的日记，
今天是我出这趟公差的第一天，本以为又是每个月去子公司做的例行视察，上头领导吩咐得又也比较仓促，只递给我一张写有地址的字条，看起来是一个小镇。据领导说是早年资金上的一些亏欠需要追回。其他同事都表示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又比较避讳这趟任务——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推卸责任。不过出于季末总结的考虑，我没有迟疑，还是接下了这个活。
从第一列车里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身在一大片小麦田和甜菜田当中，一股发臭的土壤味道包围了我。一些孤飞的乌鸦张开巨大的翅膀穿越灰色的天空。我周围没有人说话，没有任何指示说明，那时我的心中，恐惧感强烈。
已经整整五年了，我当时心里这样想，五年期间，我不顾劳累地工作，从来没有任何怨言，只为能够让自己变得更好，能够给珍妮想要的一切，能够...与她在一起。在世人眼中，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在我自己眼里，自己已经渐渐变成了赚钱机器了。然而这一次的任务到目前为止，绝对是超出我意料之外的，甚至为此产生了不安全感，不好意思地说，我对珍妮的思念之情也额外增加了许多，纵使我们之前刚有过一次不小的争吵...唉，我是多么希望我们这样打冷枪的关系能够早早结束，可是最根本的问题始终没有得到解决，这一切便都是奢望。
对于每天的祷告我也变得十分懈怠，我不晓得上帝是否仍旧与我同在，似乎已经离我而去了吧——因为我每天醒来还是同样一个人，那个没有任何能力、没有任何资本去改变现状的可悲的平凡人，即使我曾经那么信任他，那么虔诚地祷告。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相当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关于一切的答案，生活的一切。
我提着行李和公文包，呆呆地站在站台上。
我最终能够找到去往小镇的那班列车还得多亏一位同行的乘客，他名叫韦斯，是位医生，看起来是当地人，因为工作原因需要到外地参加研讨会，从前几年开始，这趟列车基本就是为他服务了，因为很少有当地人外出，更别提像我这样的外地人会来访这个小镇的。
从我们的谈话中，他还提到了一些关于这个小镇的历史，他说这里受到过殖民统治，所以变得比较孤立。现在小镇基本自由了，人们已经主动开始提倡起自强自立等理念来——可惜在殖民统治期间曾发生过一次经济革命，人们动用大量财力物力通过各种方式向政府提出反抗，导致资金上的一些问题，各大银行纷纷倒闭，有大批职员下岗，政府也遇到很严重的亏损问题。
他还特别强调说，在他看来，小镇直到现在还存在经济上的困难，但在某些重建工作上已经开始落实了。从他感觉上来说，我的这次来访其实是非常必要的，这让我有些难以理解。
当聊天话题逐渐深入时，韦斯先生发现我也是一个基督徒，便显得特别地兴奋，一口气跟我讲了不少圣经的故事。他的言语举止倒是有几分教堂里传教士的样子——他们总是很诚恳地向人们诉说上帝的美好以及赞美上帝的重要性。
可我听着心虚啊，因为自己已经好几周没有去做过礼拜了，甚至怀疑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认真地照做，当人感觉不到神的存在时，又怎么能够与他对话呢？我一字不吭，思想开起了小差，对他究竟说了什么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韦斯先生可能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讲到最后，他邀请我去他家留宿——倒是吸引了我的注意——他说由于工作的关系，家里一般都没有人住，不过需要打扫，我当然立刻就答应了他的好意，毕竟这是一笔可以省下住宿费的交易啊。
夜已经很深了，可我还是难以入睡，头顶还有微弱的灯光，于是就想把公差第一天的情形记录下来，所以大概就写到这吧。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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