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东西太多了,母亲终于决定扔掉一部分她的陈年旧物了。
翻箱倒柜,在一堆早已不穿的手织毛衣毛裤中,看见了一顶帽子。
帽子也是毛线织成,红白相间,透着几十年前的审美趣味。
母亲顺手戴在头上,照着镜子,左看右看。
“这还是那年晓南给我织的呢,说是留个纪念。”
母亲口里的晓南是我大姨家的姐姐。
大姨年轻时特别能干,头一次怀孕也不闲着。白天在机械厂上班已经够累了,晚上回到家还要洗洗涮涮,非把家收拾得纤尘不染才行。
先别说卧室里有多干净,就连厨房的油盐酱醋,瓶子上都闪着亮光,不带一丝丝的油渍。
可能就是因为没注意休养,大姨怀的第一个孩子在四十多天时流产了。
大姨当时还年轻,没太在意,还是那么整天的忙碌。
不幸的是,接着的几次怀孕都流产了。大姨这才着急,中药西药吃了不少,肚子偏又迟迟不见了动静。
直到三十几岁了,大姨还没当上妈。连一直玩心重,没把孩子当回事的大姨父也开始有了怨言,两口子的拌嘴成了家常便饭。
后来,大姨一位工友推荐了他外省的一个远房亲戚,说是当地专治不孕的名医。
大姨千里迢迢跑过去,吃了一年多的药,终于怀孕了,就是我晓南姐。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晓南姐生下来就有残疾,三岁多了还不能自己吃饭,四五岁才勉强学会走路。
有个老片,叫《阿甘正传》,晓南姐的模样就和阿甘似的,走路、说话都像。
所幸,后来大姨又接连生了四个孩子,都是健健康康的。长相也都随了父亲,一个个人高马大,容貌少有的好看。
晓南姐的身体一直是大姨的心病。在我的记忆里,晓南姐不是在吃药扎针,就是在去看病的路上。
记得我十多岁时,还问过我妈:“晓南姐能治好吗?”
我妈叹一口气:“胎里带的毛病,哪能治好?”
“那为啥大姨还要给她治?”
“当妈的,总想着孩子能健康,不死心啊!”
我那时候头脑特简单,琢磨着大姨真傻!治不好的病还要治,浪费时间浪费钱,图个啥!
后来,大姨不光带着表姐去正规医院看病,只要谁说什么方法管用,她就得带着孩子去试试。
晓南姐渐渐长大,说话依然咦咦喔喔听不清,走路摇摇摆摆东倒西歪,没看出这么多年的治疗起了什么作用。
不过晓南姐的头脑是正常的,还继承了大姨又干净又能干的性格。
晓南姐没念过几年书。在学校总有人欺负她,孤立她。晓南姐小学没毕业就说什么也不去学校了,宁愿在家。
弟弟妹妹们读书,工作,结婚,一个接一个飞出家门,有了自己的一份天地。
大姨也为年轻时的好强付出了惨痛代价,身体早早地不行了。
大姨父照样每天养鸟钓鱼,小酒不断,生活逍遥自在。
晓南姐每天早早起床,给父母做好早餐;烧热水让父母喝水洗漱;打扫房间;擦厨房的那些瓶瓶罐罐。
晓南姐干活出奇的慢,干一会儿还得歇一会儿,因为手脚不协调,做多了还头晕。但却从不让父母伸手帮忙。
有时候我也惊奇,大姨家总是那么干净整洁,也不知道晓南姐得多久才能收拾完。
晓南姐二十多岁时,断断续续的,总有人给她介绍对象,不过男方也都是残疾人。
晓南姐坚决不同意,说宁愿在家伺候父母。亲事也就一个都没成。
大姨拗不过女儿,再加上自己身体不好,别的子女都是来看看,吃个饭,抹抹嘴就走了。
只有晓南姐嘘寒问暖,细致入微。连一天三顿的药和温水都早早给她准备好,放在眼前叮嘱她吃。
大姨常常感叹,原来以为这孩子会让父母操心一辈子,没想到是父母指望着她,拖累了她。
晓南姐三十八岁时,头晕的毛病愈加严重了,有时正干着活就倒在地上。
晓南姐着了急,自己万一不行了,父母都七十了,谁来照顾?
晓南姐偷偷找到我,让我陪她去医院做检查。
快到医院门口时,路边一个老头在摆摊,晓南姐忽然停下来,非要算算。
老头摇头晃脑半天,又在纸上写写划划了好一阵,告诉晓南姐,她还有一年的寿命。
晓南姐冲我笑笑,居然冲我笑笑。然后说什么也不去医院了。我俩站在医院门口争执了半天,最后没办法,只好送她回家。
那种东西哪能信?路上我劝她。
晓南姐连说带比划,费力地告诉我,她忽然想明白了,既然上天这么安排,那就心平气和地接受吧。
我妈的那顶帽子就是那时候,晓南姐给织的。
晓南姐还给我妈道歉,只能织个帽子了,因为她要给她父母多织几件毛衣毛裤。省得她走了,父母冻着。
晓南姐说这些的时候,咦咦喔喔地比划了半天,脸上是轻轻松松的表情,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母亲一面说晓南姐净瞎想,一面接过帽子,红了眼眶。
一年很快过去,晓南姐还活着。我们没事就打趣她,帽子织早了。
谁知又过了不到半年,晓南姐给母亲洗内衣内裤时,忽然一头载倒在了地上。
这一次再没醒过来,一周后晓南姐就走了。
没有遗言。柜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套毛衣毛裤,她亲手织的。
算一算,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大姨和大姨父也早就过世了。
母亲和我絮絮叨叨,聊了会儿陈年旧事,说起晓南姐,多好的一个人啊,可惜了。
说够了,就把帽子好好地放回旧衣物中,又装回了柜子底层。
连同晓南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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