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菲《深山已晚》
读傅菲《深山已晚》近4个月，读了3遍以上，写书摘32篇计32800字。做为一个热爱阅读的人，我对傅菲描写的山中生活、大自然的新奇格外关注，同时也关注作家的读书方式及书目。
傅菲说：“我理想的生活，就是种树种菜，烧饭吃饭，读书睡觉，其他什么也不干。”
他还说：“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事也不做，安安静静地独坐，阅读，散步，瞌睡，最好电话也不要有一个。”
他在《后记》中说：“荣华山山道纵横，通往四周的山梁或山谷。我随意进入哪条山道，随意往哪儿走，一直进入深山或幽静的山谷。我早上去，下午去，有时傍晚也去。在林中读一会儿书或站在林中听鸟鸣，都是十分幸福的事情。”
吃饭、睡觉、散步，这是普通人的简单生活。在山中，他用心阅读自然之书----这一本无字大书。他化为大自然的赤子，诗意地栖居着。他还读有字之书，读书是他独居山中最特别的滋养心灵的方式，内心空静，四季皆为读书天。
春天是一个读书天，他这样读书，捧着书坐在屋檐下，看燕翻飞，听燕喃呢，小燕子把屎拉在了书页上----
家燕三月初就来了。短短几天，田野里有了许多家燕，三五只一群，在衔湿泥，在觅食。我家的走廊里，燕子也筑了窝。是去年筑的，两个，并列，倒葫芦形。燕子筑窝时，我刚到山里生活。它在上面筑窝，我在下面看书。它们唧唧地叫，把灰黑色的污物拉在我书页上。
---《雨滴在大地上重逢》
春天，他这样看书，野鸡咕咕叫，飞过芒草丛---
荒地有芒草和矮灌木，许多鸟喜爱在这里筑巢。野鸡也有。有时，我坐在雨廊或阳台看书，或躺在竹椅上午休，野鸡会咕咕咕叫，突然飞起来，掠过芒草丛。
---《雨滴在大地上重逢》
春天，他看书，看景，早忘了炖食物的砂钵，水干了，黄鳝成了木炭----
雨中的房墙和黛色的矮山冈，我也看不见。我看见了一张书桌，桌上有一本看了一半的《阿米亥诗选》。书旁边有一个玻璃烟灰缸，烟灰缸里有几个潮湿的烟头和一个空火柴盒。天完全暗了下来，我拉亮灯，起身把砂钵端上餐桌，打开盖子，砂钵里的黄鳝成了木炭。
---《雨滴在大地上重逢》
春天，雨夜闪电来临，他在看书，与那个戴面具在荷花上跳舞的闪电相逢----
夤夜，我还在看书，闪电来了。以前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暖阳普照，人身燥热，在黄昏时分，来了一阵过山雨，乌云又被风扯散了。云什么时间聚合在一起的呢？这是一个山中小盆地，被层层山峦包围着。盆地就像重瓣蜀葵的花蕊。
----《雷田春夜》
夏天，看彩虹，看云朵，他反复读有关鸟的书，反反复复读---
渐渐，我彻底忘了自然界中，还有彩虹。似乎，我热衷做的事情太多。其中之一，是观鸟。我买来很多有关鸟的书，反反复复阅读。可记不住，上了山，也辨识不出鸟。但这些不妨碍我观鸟的热情。辨认得出，和辨认不出，于我而言，没有实质意义。看筑窝看鸟育雏，看鸟立枝头，听鸟鸣于涧，都是愉快的事。没有不美的鸟，只有更美的鸟；没有不悦耳的鸟鸣，只有更悦耳的鸟鸣。我也对应着书，在网上听鸟叫。听多了，走进山里，听到熟悉的鸟叫声，我也能知晓一二。
----《不要寻找彩虹》
秋天，他捧着一本书，坐到江边看书---
霜至，秋风日寒。江风也多了沧桑的意味。我在石礅上坐，看书或者看翻卷的江面。江面是最难翻阅的书。秋风一层一层碾压过来，如江浪。草叶刮了下来，卷进了水流，下落不明。秋风把油绿的原野变成了荒野，把繁花似锦的滩头变作了荒滩。在秋风吹拂之下，每一种植物都是孤独无援的。人也如此。有一次，清早，朝阳还沉在蒙蒙秋雾里，秋风呼呼地叫。我沿着江岸走。江水羸弱。桥头的乌桕如浴火焚烧。山冈上，板栗树空落着枝丫，斑头布谷在四处觅食，咕噜咕——咕——，间歇性地叫。山野空无一人。
---《草结种子，风吹叶子》
白露时节，读书之余游思----
咕咕，咕咕，是麂子在叫。在院子四个角落里，我转来转去。雾低低地压在树梢上。我不想回到宿舍里，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热水壶、一个茶杯和一台洗衣机，烟灰缸里塞着几个半截的烟头。几本翻看了一半的书，扔在枕头边。四张白色的墙壁和一个阔大的窗户。我常常站在窗前游思。
----《露从今夜白》
与野谷相逢，是想找一石埂，坐着看书或晒太阳----
我吃过早餐，拿了一本庞培的《乡村肖像》，沿山边草径，无意之中到了这个野谷。我原本是想找一处石埂，坐坐，看看书，晒晒太阳，或者静默地独处一会儿，度过一个虚妄的上午。
----《盒子里的野谷》
冬天，为了养冰，一边看约翰·巴勒斯《清新的原野》，一边等冰形成----
我知道冰形成的原理，但我没看过冰形成的过程。我决定实验一次。睡到半夜，我端一碗水，摆在窗台上。我裹着长大衣包着头巾，站在窗前。冷空气呼呼灌进来。我翻看川美翻译的约翰·巴勒斯《清新的原野》，不时溜眼看碗里的水。我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像注入了冰水，麻木而肿胀。碗里的水，还是水。我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十几圈，脚板发热，我端一把藤椅，在窗下坐下来，身上盖一条棉抱被，继续翻看《清新的原野》。
碗里的水映衬在蒙蒙的灯光下，像一支水下的蜡烛在燃烧。书看了一大半，熬不住，我还是上床睡觉了
----《冰》
爱书人，独居山中，买一大堆书来，一遍一遍地抚摸，但并没打开它们，这些书是重买或准备重读的，这“抚摸”是爱的另一种表达-----
到了住地，天全黑了。我扒了一碗饭，到办公室喝茶。邮购的书来了，叠在桌子上，分别是《飞羽瞬间：中国野生鸟类精彩图片选（第二卷）》《中国湿地植物图志》《中国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南方药用植物》，全是彩图版，还有美国作家约翰·巴勒斯的《自然之门》《醒来的森林》《清新的原野》和苏联作家普里什文的《普里什文散文》，以及庞培的散文集《五种回忆》。《清新的原野》是我朋友、诗人川美翻译的。《五种回忆》是我第二次购买，第一本书在四年前送给了安徽的一位好友。庞培是我好友，江阴人氏，好游长江，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三时间在外旅行，白天走路晚上写作。他高大结实，看起来像个练家子的人，说话却温雅，有南方人的细腻和敏感。这种气质，在他的诗歌和散文里，有了阴郁的成分。《五种回忆》我读了五遍，是当下作品中，我读得最多最深的一本。我把这些书抱在膝盖上，一遍一遍地抚摸，但我并没打开它们。
----《奢侈的事情》
山中生活，并非神仙无憾，心烦气躁，去山林平静；坐站不是的时候去山谷沉淀内心：“我拿一根木棍，有时是一把柴刀，走走停停，歇歇看看。有时心烦气躁，我去山里转了一圈，人完全平静下来。有时心里会特别想一个人，想说很多琐碎又动人的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不如去一个无人的山谷站半个下午，望望在头顶上盘旋叫嚣的山鹰，心里只有那一片天空中积淀下来的蓝了。在早晨去深山，我完全是因为一本好书要到有露水的地方去读。没有露水，有霜也是好的。”
秋深，日子短，只适合午睡，翻几页书，去山地转两圈。夜长，喝茶，和自己说话，用低语与山野呼应：“深秋，夜色来得快，月亮也快，我吃了晚饭，月亮滚过了屋顶。日子短，做不了什么事，只适合午睡，翻几页书，去山地转两圈。夜长，作为一个不再做梦的人，在天空底下，自己和自己对盅喝茶，自己和自己说话，对于这片山野来说，是一件重大的事情——人通过低语，和山野彼此呼应。”
诗意地栖居深山，与鸟鸣为友，与霜露为伴，与每一个大自然的元素相亲，与山林里空相爱，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季每一年都是读书天，都是最美的读书天。
（2025.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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