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江南辗转来到伊宁,伊宁旧称“固勒扎”,是镶嵌在西北边陲天山脚下、与哈萨克斯坦隔河相望的花园小城。清晨的喀赞其老街,蓝墙白窗的院落像翻开的童话,空气里却飘着最接地气的孜然与烤馕香。巷子两边,酸奶疙瘩、奶皮子、骆驼奶冰淇淋、玫瑰花酱馕、核桃巴哈利、切糕、手搓拉条子摊铺挨挨挤挤,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旁边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马肠子、纳仁面,金黄的酥油在汤面打着旋儿,抓饭上的胡萝卜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再往前,黄里透红的树上熟杏子、乌紫的吐鲁番葡萄、薄皮核桃、石榴、伽师瓜、库尔勒香梨堆成小山,卖水果的大叔用生硬的普通话招呼:“甜得很嘛,尝一尝不要钱!”我买了热乎的馕包肉、奶香四溢的奶酪包、一公斤小灯笼似的吊干杏,心满意足地往伊犁河边走。
我走进“伊犁将军府旧址陈列馆”。讲解员指向院中那排斑驳的桑树,说:“树后石碑上刻着1865年阿古柏匪帮血洗惠远城的屯庄名单。”风掠过桑叶,沙沙声仿佛当年战马的嘶鸣。石碑沉默,却像一位位老人沙哑地申诉:外敌的铁蹄踏碎粮仓,火舌舔空摇篮,伊犁九城几度易手,百姓流离。展厅深处,一组巨幅浮雕让我驻足——
第一组:浩罕汗国的骑手高举弯刀,趁清兵西征陕甘回乱、边防空虚,突袭惠远城。老城门的砖石在炮火中迸裂,将军府的飞檐被硝烟熏黑,百姓扶老携幼,踏着没膝的雪地奔逃。浮雕的刀痕里仿佛还渗着未冷的血,我胸口闷得发疼。
第二组:左公柳下,年逾花甲的左宗棠抬棺西征。浩罕的使者趾高气扬,指着地图索要“天山以南所有牧场”;清廷特使金顺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震得粉碎。刀光与笔锋对峙,最终伊犁将军府的旗杆重新升起龙旗。玻璃柜里,一纸《中俄改订伊犁条约》静静躺着,黑字白纸,却像一道尚未痊愈的伤疤:霍尔果斯河以西仍被割走,曾经的内湖巴尔喀什湖一夜之间成了界湖。
走出展馆,落日把天山雪峰涂成玫瑰色,伊犁河水面碎金荡漾。历史与现实在此重叠:街头烤肉摊的炭火,正是百年前老城里被炮火点燃的木屋余烬;孩子们追逐时扬起的笑声,是劫后余生的种子开出的花。我抬头望见广场上鲜红的大字——“牢记屈辱史,共筑强国梦”。那一刻,心里忽然响起一支歌:
“天山青松根连根,各族人民心连心;
若是朋友来,奶茶一碗敬远方;
若是豺狼来,雪岭猎枪已上膛。”
我把吊干杏分给同行的伙伴,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历史与烟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继续向前的力量。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