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四年前的一天,放学铃响毕,我跨出实验二小北校门,途径东门菜场,横穿城隍庙街区,绕过金鸣路,气喘吁吁回家。并非回自个儿家,系去三姨家。那时,我们两家关系亲近,物质条件不相上下,彼此肝胆相照。三姨膝下有一儿一女,却待我如子,无微不至。以至于我上三姨家门,仿佛回自己家一般无拘无束。
天色向晚,日暮西沉。火红的晚霞燃烧着天际的云朵。霞光从窗外射进来,不偏不倚打在我脸上。此刻,我背靠客厅的沙发,饶有兴趣地看《迪迦奥特曼》。
“嘎吱”一声,我回过头,三姨推门而入。霞光从门缝泻进来,照得她双颊红晕,如熟透的富士苹果。三姨四十又二,肤色偏黄,身高适中,一米六的样子。比我母亲稍许矮些,我母亲一米六二。
三姨面带微笑,递一瓶康师傅冰红茶给我,“嘴巴渴了吧”。知我者,三姨也。我恰巧渴得嘴巴发干,遂伸手接过饮料,拧开瓶盖,对嘴往下灌。
“作业写完了吗?”
“嗯……写完了……路上写好了。”
三姨听了扑哧一笑,“本事老大,边走边写啊!”
是的,我有一个技能:边走路边写作业。不出意外,走到家时作业做得七七八八。如此一来便有足够的光阴游戏人间。回家还坚持学习的人简直丧心病狂。
三姨前脚送来冰红茶,后脚端来一盘葡萄。
我欣赏三姨的不客套。相比之下,三伯就显得局气十足。三伯的局气,来自于他的江湖。眼下,江湖有一个贵客,叫李子民,要上家里登门拜访。
关于李子民,我知道的不多。咱十一岁的脑子只晓得东土大唐的皇帝李世民。话说李子民这个人,其言行作为带着我洪水猛兽般的冲击力,对我影响深远。他让我稚嫩的灵魂初次意识到阶级差距。多年后,我在南浦工业大学图书馆读到毛主席关于阶级斗争的言论,脑海里率先浮现的是李子民的脸。
那天饭局上,我第一次见到李子民。晚,六点一刻,三姨家的院子驶进一辆摩托车。从引擎声判断,是我父亲的本田王。紧接着听到我母亲的叫唤声,“程远!”
母亲叫唤我的语气,仿佛叫唤一条狗。拖拖沓沓,尾音淅沥。我走出客厅,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出父亲浑身上下倒饬了一番。母亲更是收拾得光鲜亮丽。配上父亲的本田王摩托车,气场强硬。
顺便提一句,论气场,那个年代气场最强的是轿车。三姨家的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李子民的,另一辆也是李子民的。只不过另一辆交由三伯开。这样一来,李子民有车,三姨家也有车,唯独我家没有车。不过我丝毫不感自卑,在我眼里,本田王比任何车都傲娇。
到饭点,三姨催促大家落座。这时,客厅正上方的楼梯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间杂中年男人浑厚而爽朗的笑声。传闻的神秘老板即将出现,我密切注视楼梯间的一举一动。此刻,三姨的儿子军军风驰电掣蹿进去,不一会儿又风风火火跑出来。
不过后边多了个人,是李子民。
初识李子民,该怎么形容他呢?首先是眼睛。李子民的眼泡比较肿,使得眼睛看起来不大,眯成一条线似的。一副方正的眼镜平添了几分斯文气。其次,他的头发有些蓬松,但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此外,黄色的格子衫配一条白色的西装裤,些许富态逼人。不过,他说起话来,倒也平易近人,没有富贵人的架子。
“小后生,怎么称呼啦?”
我没来得及回答,母亲抢了话头:“子民哥,我儿子叫程远。程远,快叫一声叔叔。”
后边这句话让我窘迫不堪——交际场合,母亲总是让我叫人。可事实是,她不说,我自然也会叫。大家都是有素质的人。她一说,使得我很被动,叫了也别扭。
“子民叔叔。”
“这孩子,叫叔叔就叫叔叔,还把名字带上!”母亲温怒道。
“没事,没事,小后生长得一表人才,读书好不好?”
“读书一般,不用心,不主动,靠催。”
“呵呵,小孩子嘛,玩心重,好好培养,前途不可限量。”
“子民哥说得好!”
话音刚落,三姨从厨房出来,“来,来,吃饭了。阿媛,去给子民哥拿瓶红酒来。”
我这才注意到站在李子民身后的姐姐阿媛。阿媛穿着毛绒拖鞋,一体黑色丝袜,身材纤细,倒有点模特的底子。二十多岁的皮肤嫩滑白皙。嘴边画着颗清淡的痣,不仔细瞧是瞧不出的。最入目的,是那双丹凤眼。秀丽妩媚,神韵独特。浑然天成,没遗传谁的基因。阿媛的长相,和三姨三伯都不搭边。此事关系到一段很久远的过往,这里先不讲。
阿媛走进厨房,把满桌的菜尽收眼底,犹豫片刻,最后伸手捏起只基围虾,丢进嘴里嚼起来。三姨看了眼,催促道,“手洗过吗?快点给子民哥拿瓶红酒。”
“大家坐,大家坐。”不知谁招呼了一句。
我洗完手,坐在李子民的对面,军军挨着我。李子民看了看我,客气问道,“小后生喝什么啦?”
母亲抢答道,“喝可乐好了,子民哥。”
我本来想喝橙汁,被母亲这么一截,薄脸皮的我不方便再更改。
阿媛慢慢悠悠拿来一瓶红酒,却找不到开瓶器。三姨两眼一转,说去邻居家借。出门,三姨的目光便和远处的妇女对上了。
我透过窗看到,知道那是八万的老婆,名叫漱荣。不过邻里背地都喊她八万老婆。八万是村里负责查水表的工人。每个月挨家挨户收水费。八万有两个女儿。身形随他,宽肥矮个。长相随他,凹脸龅牙。肤色随他,黢黑黢黑。大女儿三十五六,小女儿二十八九。俩姐妹至今未嫁,连上门说媒的都没有。八万花白的两鬓告诉我,他心里别提多着急。
据说,他喝醉的时候自责过。怪自己没钱。要是家底丰厚,那些公子哥还不得排队上门提亲。酒醒了,他继续查水表。
八万老婆因为女儿未嫁郁郁寡欢多年,整日躲在低矮的房子里,偶尔出来倒垃圾。从村妇的闲嘴里得知,她称自己没脸见人。
此时,三姨觑觑看着八万的老婆。八万老婆躲了开去,进了黑黢黢的屋子。三姨朝弄堂口望了望,没什么人,不知道该去谁家。此刻,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夜饭。入耳的是翻炒声,剁肉声,油炸声。入眼的是烧水店白烟升腾,拐角李老汉正杀鸡放血。
整条弄堂格外有烟火气。
2
又一天,我在三姨家看电视。三姨和阿媛在我面前嘀咕。只言片语中,我听到内容大概是:阿媛想买房子。
我听着心里一沉。我家还住毛坯房,连装修都装不起,三姨家不仅刚装修,现在又要买房子!日子过得越来越得劲!真替她们开心!
介时,三伯叼着根烟,悠然自得地从外面进来。一屁股把自己种在沙发里。停歇片刻,加入了母女俩的对话。三人都不拿我当外人,仿佛拿我当空气,存在又不存在的空气。
阿媛把买房的想法又一次说给三伯听。为什么说又,因为三伯不惊讶。以他的性格,除非听了百变,不然听到买房这等大事,还不得跳脚。三伯呆若木鸡,手一摊,“钱呢?”
阿媛半开玩笑说道,“钱可以凑嘛,你们出点,我出点,问外婆拿点,再问子民借点,付个首付就够了。”
三伯一听,直摇头,“呵,你想得倒简单!我们加起来有多少钱?就这点底子怎么买房?”
三姨听着,不响。阿媛掏出价值四千块的三星翻盖手机开始计算。最后得出结论:家里出五万,问外婆借五万,李子民出二十万,这房子,能买!
事不宜迟,当晚的饭局,阿媛率先给李子民抛出议题:买房!
李子民一听,眼一转,停下筷子,原来开朗的笑容突然收了些,说,“买房子好,买哪里的房子?”
阿媛清了清嗓子,底气略足地说道,“就那个,华丰超市对面,海苑名居。”
阿媛眉飞色舞,越说越兴奋,罗列了一大堆房子怎么好。那天的饭桌上,我、母亲和父亲一如既往蹭饭。阿媛每说房子的一个优点,母亲就附和一句。仿佛房子买好,会给她留一个带卫浴的房间。
听了半晌,子民微点头。阿媛见他脸色舒缓,继续往下说,“那个房子精装修,一百二十平,三室一厅,差不多一百万,如……”
听到这,李子民打断阿媛,“这一百万的房子,首付嘛,大约三十来万。你们……压力不小呀!”
“是,还差些。”
“差多少?”
阿媛看着李子民:“差三十万。”
李子民突然苦涩地笑了笑,便不说话了。阿媛见他沉默,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开口,使劲给三姨使眼色。三姨见势,往李子民身旁挪了挪,殷勤地给他倒酒。
那顿饭吃到最后,我也没搞懂李子民对此事的态度。一个多月后,母亲跟我说:“三姨家买了套公寓,以后日子德行啰!”
3
买了新房,我常去的三姨家就成了大人口中的老家。新老之别转换得轻快自如。
三姨的老家位于卫西村的“城内厢”。站在卫西村西大街与广义路的交叉口,往东走,穿过两旁逃难般拥挤的菜摊,到一家外观残破的早餐店,右拐,沿着腥臭的弄堂走三四十米,便是三姨家。
小时候,三姨家门口有一条小溪沟。横跨溪沟的是一座石板桥。桥下流水潺潺。时有鲤鱼纵跃。溪边有一颗歪斜的桑树。这棵桑树很要紧。不仅周围的小孩每年指着它吃桑果,而且一到养蚕宝宝的季节,就需要大量的桑叶。
后来,天津老板李子民来了。他给三伯提了一条建议:门口的空地,可以利用起来,建一座小屋,会有用处的。
三伯采纳了建议。于是,桑树被砍了,小溪填平了,石板桥被拆了。野蛮生长出一座丑陋的小屋。从那以后,我也再没有养过蚕宝宝。
这座小屋外观平平,但里内被装修得别具一格。在一段时期内,它充当三伯接待李子民的场所。而我在这间小屋见证了三伯家的飞黄腾达。
后来,三伯买了公寓。小屋就被废弃了。不过也没闲着,三伯将这间小屋租给了外地人。没多久,外公强烈要求搬进了三伯的老家。理由是看管三伯家的不动产。同时,应外公的要求,租住在小屋的外地人被赶走了。我也再没在这间小屋里吃过饭。这是后话了。
4
我最后一次见到李子民,是07年初,没下雪的冬天,地点在一家餐馆,好像叫老太婆饭店,记不得了。那次饭局就五个人:我,父亲,母亲,李子民,另一个是长得酷似鲁迅的大爷。谈话中,我得知他是李子民和三伯共同的朋友。
那时三伯家和李子民已经分道扬镳,吵得不可开交。我略知个中缘由,感叹人类的世界真是没道理可言。要我说,原因是三伯一家忘记了人是主体,不是资源,不能无节制地索取利用。在他们争锋相对期间,李子民之所以还请我们家吃饭,是因为他觉得我父亲为人老实,眼睛小,见钱眼睁不开。
饭桌上,李子民试图把他和阿媛的关系理清楚。前后说完四杯烧酒的功夫,还没停。让他慢慢说,我们先往下看。
三伯家买了公寓后,我们家的蹭饭地点就从老家到了公寓。公寓所在的小区位于附海公路南延线。在十几年前,这个小区算得上气派十足。欧式风格的园林小区,大门两旁竖着两座恢弘大气的雅典石柱,令我等小民自惭形秽。小区内有池塘、假山、草坪和小树林,高贵得一塌糊涂。我多想住在这样的小区,每天放学后在池塘里抓小鱼!
我在三伯家新买的公寓内感受到咱们的阶级差距在不断扩大。我家还是一成不变,但三伯一家早已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况且,三伯原本就是江湖气息很重的人,说得直白些,就是势利眼。家住皇家园林般的公寓让他更加得意忘形。要补充说明的是,买了公寓后不久,李子民又借钱给阿媛,买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当我坐进阿媛的奔驰,我整个人稍微有点羡慕。这种感受在我看到三伯的得瑟德性之后就消失了。
三伯原来出门都是破衣破裤。一养鸡的穿得人模狗样的着实没什么必要。阿媛买了奔驰后,三伯也时常拿来开。那派头一下子不一样了。锃光甚亮的小皮鞋,板直高雅的西裤,笔挺富贵的西装,外加一个义乌批发市场购来的爱马仕A货皮包,成了三伯的标配。我父亲看得眼红,也想问李子民借钱买一辆汽车。需求提出之后,没有回音。李子民没搭理。
在亲戚圈,三伯家的财富积累速度也常被当作谈资。但指向型往往不太正面。言语中带着嫉妒和嘲讽。比如,二伯曾背地里说三伯靠女儿发财。二伯在背地里说的话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有段时间迷恋上二伯家的电脑游戏。二伯的儿子比我大几岁,他家的电脑装载很多游戏。其中有一款叫侠盗飞车,好玩得无法自拔。童年的我家里没有电脑,于是每逢周末就要去二伯家蹭电脑。好在二伯的儿子并不拒绝我,这让我不甚感激。正因如此,我常透过二楼电脑间的窗口,听到楼下的二伯和各路人的谈话。当然,有时他会说关于我们家的事,不过也没说什么坏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是有不中听的闲言碎语,我肯定把话传到父亲耳朵里。
亲戚圈对三伯家的境遇深感羡慕和不屑。嘴上说着拿人手短,心里大概想着为什么生不出像阿媛这样迷人的女儿。人总是言不由衷。此外,邻里圈对三伯一家也是褒贬不一。不明就里的说这是三姨拜佛的功劳。明眼人说这就是卖女求荣。总之,各种传言都有。在这些传言满天飞的时候,三伯一家和李子民的关系正在出现裂痕。
5
在我眼中,李子民和三伯一家最后一次同框,是06年初,地点是在李子民的船上。我至今不清楚李子民到底做什么生意发家,只知道他有一艘船。他常在饭局中提到关于这艘船的点点滴滴,比如“加一次油要花十万块”,再比如说“船上有五六十名员工”等等。充当补充说明的,还有我父亲的描述。有次李子民把父亲和三伯都叫出去帮忙。至于去干什么两人并不知晓。直到父亲回来后,才语无伦次地说,“四百万,我们从银行取了四百万现金,去给船上的人发工资。”
虽说有心理预期,但当我真正登上这艘船,我还是被震撼得全身发麻。长长的船身使人感受不到船体的波动。我不敢相信这艘大轮船是属于个人的,而不是国家或者其他什么组织。这艘庞然大物的确是属于李子民的。细细看这艘船:船的底部呈典型的墨绿色,一直延伸到桅杆的位置,船体涂成了大红色。尾部是一幢三层楼高的主机舱,里面有驾驶室、储藏室、休息室等。甲板上的边缘少许锈迹斑斑,整齐地搁置着密密麻麻的渔网。这虽是一艘渔船,但比我在舟山、象山、盐亭、海口或者其他什么地方见到的渔船都要大。论体积,它更像是一艘货轮。
我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浑黄的海水,耳边是呼啸而过的海风,成群结队的海鸟低飞盘旋,内心突然怅惘。为什么李子民能买得起一艘渔船,而我连电脑都买不起?正笑叹着,李子民领着三伯一家和我父母过来了。
李子民开腔,“小后生想不想坐快艇下去捞鱼?”
尽管我很想去,但母亲说“快艇会翻厢,太危险了”。
这时,三伯问我,“程远,这么大的船没见过吧?”
我点点头,心想,“好像你见过似的。”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李子民带我们把船的里里外外都参观了一遍。结束参观,我们沿着斜长的坡道下船的时候,我回头看一眼,这才注意到这艘船的名字:吉兴号。
回去的路上,李子民跟三伯说,“我的船正缺人手,你愿意的话,可以来帮我出出海,工资一年十几万。惠实也一起。”话音刚落,我看到母亲紧紧攥着三姨的手。
“那好啊,惠实不用做塑料生意了,转行赚大钱去。”
那天,李子民承诺了很多。在他的描绘中,三伯家和我们家都能靠着他发财。回到家,母亲止不住喜悦地对三伯说,“我昨晚梦就做得很好,梦里,池塘的鱼都会听我话。”
我听了觉得不可思议。转念想起外婆曾说过:梦都是反的。
的确,从那时起,三伯嘴里关于李子民的评价,渐渐从中立转为负面。以前评价李子民大方,后来批评李子民小气。以前评价李子民有情有义,后来评价李子民刻薄冷漠。阿媛更是对李子民的名字闭口不提,多用“他”代替。个中缘由,恐怕他们自己更明了。
6
06年五一之后,关于李子民和阿媛的流言传得满城风雨。这里提一下之前说到的三伯的江湖。三伯原先是街头混混,因打架入狱,关过两年。出来后做起了养鸡的生意,为增加销路,卫西村头头脑脑的关系摸得门清。依托原来的地下关系,一张灰色的销路网逐渐编织起来。久而久之,黑白通吃。可惜,在生意最盛的年头,遭遇禽流感爆发。鸡死了一大片,活鸡也卖不出去。这么些年下来,日子始终没有大的气色。直到遇见李子民,他的生活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了这层认识,对他日后种种在人前炫耀卖弄的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
三伯的卖弄行为使得流言愈传愈盛。有人私下里议论三伯的女儿给有钱人做情妇,所以才买车买房。还有人说三伯的女儿私生子都有了。更有甚者说三伯的女儿其实是做鸡的。话不入耳。传到三伯耳朵里,他倒不以为然的样子,一副德性地在人前说,“现在的人呐,真是看不得别人好,越是没本事的人越爱瞎话,有能耐也去找个有钱人试试,人家不一定看得上呢。”
人言可畏。流言蜚语没损三伯一丝一毫,倒是把三伯的母亲给念死了。想想也是,谁能听得别人说自己孙女是做鸡的。老人一辈子干净利落,清白无暇。被这等恶语中伤,活活给害过气去了。
三伯一筹莫展。之前买房把底子都掏出来了,没钱服丧。本来想着家里开销不大,能缓一缓。谁知一下子就急着要用钱。没有法子,只好派三姨去找李子民宽松手头。
然而,李子民和阿媛偏偏在这节骨眼闹上了矛盾。原因是李子民想让阿媛给他生个孩子。阿媛不肯。两人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从大人口里零碎得知,三姨打电话给子民,子民正开车去往天津的高速公路上。三姨向子民说了老人过世的事。子民到底是心软的人,应承着到地方就汇三万块救急。三姨谢过子民,遂挂了电话。子民放下电话的瞬间,一个不留神,差点和后方变道的卡车撞上,万分惊险。
三伯母亲去世后,他家的日子一落千丈。至少给我感觉是这样。三伯没有了往日的容光,整天闷闷不乐的。养的鸡也不知害了什么病,又陆续倒下一片。家里气氛无比沉重。我去过一两次,就避开不去了。那些天,连平时闹腾的军军也乖巧了。不吵不闹的,时常一个人待在角落玩推车。阿媛整天不见人。三姨苦恼得皱纹也多了。
不久,李子民回到了镇上。照惯例,他来三姨家。那天我在三姨家小区的池塘边抓鱼。这趟现身,李子民从头到脚变了样儿。不仅褪去原先最爱的旅游鞋,换上了光灿灿的皮鞋;还特地剪了发型,焗了油头。变化最大的,是他的座驾。李子民终于卖掉十多年的老款雅阁,开了辆奔驰回来,挂着天津牌照。
李子民英姿飒爽从车里出来,引得路边聊闲篇儿的大娘们侧目,纷纷识起了面相。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低语,“这谁啊,没看见过嘛,难道是阿美的前夫?不对吧,阿美的前夫哪有这么年轻。他看起来,也就四十左右。”
正说着,三姨急匆匆迎了出来,边走边喊,“子民哥,来啦。”几个大娘们面面相觑,相互交换了眼神,别别嘴示意,好像在说,“噢,是她呀,怪不得,她女儿,哼。”
我礼貌地迎上去,叫了一声“子民叔叔。”
那餐饭,阿媛不在。她去香港旅游了。那餐饭散席,三伯一家最光鲜亮丽的日子也结束了。从那以后,情况急转直下。
其实,我时常在想,如果阿媛答应了李子民的条件,三伯一家会变成什么样。也许富得一发不可收拾,也许会被李子民的老婆闹得人尽皆知。但不管怎么样,李子民即将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我到处蹭饭的青春期也即将一去不复返。
7
07年初,李子民找到父亲,商讨如何让三伯还钱。父亲哪知道他们暗地里有多少资金往来,不坑声,只顾吃饭。话说到最透亮的部分,父亲才得知三伯欠了李子民二百二十万。李子民与三伯的关系恶化后,催要过几次,均被三伯挡了回去。而后索性电话也不接了。
最后怎么个结果,父亲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另外还有一层原因是,父亲对三伯的行为嗤之以鼻。拿人手短,这是老祖宗教诲的道理。三伯拒绝归还李子民的钱财,自己昧着良心不说,还让周围的人惹了一身腥。父亲在李子民的请求下,找过三伯几次,都被骂了回来。平日的和气,早已烟消云散。所以人和人之间到底能有多深厚的感情,我一直持保留态度。
从07年春节,一直到现在,三伯始终东躲西藏。当然,这是官方说法。我倒时常看到他出现在卫西村的菜场,只不过相互假装不认识。毕竟他已经逃跑十一年。阿媛和三姨住回了西大街弄堂的老家,因为公寓被银行收回去了。
至于李子民,在那餐饭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至今生死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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