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洞主
这部传记够精彩。
它讲述的人物,自带传奇色彩,人物所处的历史背景,又恰好曲折惊悚,波澜壮阔,暗潮汹涌。
更关键的是,写下这本传记的人,有观点,有个性,敢说敢推断,同时,他不带偏见,记述光明,也记述黑暗,描写光辉,也描写罪愆。
这部传记是罗斯·特里尔的《毛泽东传》(以下简称“M 传”)。
罗斯·特里尔是美国哈佛大学政治学与国际事务教授,曾获历史政治科学一级荣誉学位,1980 年,这本书出版,不久就被翻译成德文、意大利文等多国文字,在世界范围内产生重大影响,自从翻译到中国以来,销量超过 180 万册。
它之所以被专业人士,认为是西方数百种“M 传”中的经典之作,主要原因有二:一是史料详尽而有所甄别,二是论从史出,传记包含充满说服力的个性化观点,以及迷人的故事性叙述,但却能做到不带个人偏见。
即使是初读传记的朋友,也会觉得它相当真实,又如小说般精彩。传记讲述的是 M,也是一段迷雾重重的历史。读下去,迷雾渐渐消散。
相较之下,迪克·威尔逊的“M 传”,虽然也较为知名,但读来却味同嚼蜡。迪克·威尔逊的“M 传”,史料虽然丰富,但多是偏向正面的内容,且满是史实铺陈,少有锋利的观点与评析。
在特里尔笔下,M 鲜活起来——他有战略和军事天赋,是新世界的缔造者,但也偏执冷酷,是种种错误与灾难的始作俑者。
1.
这本传记从 M 的童年写起。
稻田里,一个穿着肥裆蓝裤的男孩坐在竹凳上,乱蓬蓬的黑发在阳光下熠熠发亮。他身体单薄,但个头对于一个还没有到青春期的孩子来说是高的。他的大眼睛充满梦想。这个孩子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把那些来寻食的鸟儿吓走。
这是全书正文的第一段,故事般的讲述方式,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透露出人物的儿时性格。
跟随传记作者特里尔的笔触,少年时期的 M 对世界与知识充满渴望,夜深人静,他却在读诸如《水浒传》等描绘现实或现实主义杂书,试图看清真实世界的他,不可谓不刻苦。这是 M 的一个小侧面。
M 和父亲关系一直不好,经常产生矛盾,父亲曾当着屋里客人,骂 M 懒而无用,M 随后跑出家门。父母追出来,客人们跟随其后。M 跑到池塘边,说如果父亲再靠近一步,他就要跳下去。
M 崇拜《水浒传》里的绿林好汉,家庭和学校一度让 M 感到压迫与束缚。M 曾试图反抗,10 岁左右,他就和高年级同学打架,进南岸私塾两年后,M 认为站着背书是繁文缛节,他硬要坐着背,“既然我坐着背书你也听得清楚,那么为什么我要站起来背呢?”M 对面前的教书先生说。此时,他听不进任何人的劝说。
在特里尔看来,M 对父亲的仇恨,致使他的性格变得易于反抗,也趋于专断。这种性格下的种种行为,从家庭贯穿至社会,给未来历史中的大规模运动,埋下伏笔。
虽说这种通过早年经历,分析一个人行为模式的方法论,未必靠谱,但它可算作一种合理范畴内的推断,有助于启发读者理解 M 的性格纵深,进而看到丰富而非片面人物与历史。
学生阶段,一位姓谭的同学和 M 是好友,他们酷爱讨论时事,谭告诉 M,对于一个领袖来说,学问不如斗争意识那么重要,这一观念让 M 陷入沉思,甚至可能对他产生重大影响。
随着年龄增长,M 积累了更多书本知识和社会实践知识,M 渐渐跳出书本,走入现实,触摸这个无法在书中弄懂的乱世。此后,知识对于 M,是一种实用主义式的工具,运用工具,是为了达成某个特定目的。要知道,书籍里的文本知识,常常和实践中所需的经验,有相当距离。
M 对知识的运用,一方面由于灵活且贴近实际,故而能产生许多创造性发挥,在战争时期,种种战略布局,确实高蒋一筹;
而另一面,对知识过度灵活的运用,令知识逐渐沦为 M 的傀儡,尤其是在战争后的和平年代,知识常常成为他诡辩的素材,变为权力主导下不合理决策的依据。
文本知识和社会实践知识,本质并无高下之分。如果从精神世界、严谨学术追求的角度而言,文本知识无疑价值更高,但如果从直接指导实践的功用性、直接改造社会的角度来看,社会实践知识当然更有用。
这时你也就明白,为什么早期实践中极具创建性思维的 M,他的著作在知识分子眼里,并不被欣赏。知识分子往往更认同文本知识,他们对知识边界、规范和严谨性,以及语言叙事等精神层面内容,看得更重。
2.
战争时期的 M,做了很多具有实际意义的正确决定。
比如,1932 年,M 和朱德宣布对日宣战,虽然在当时,他们好几年不曾见到一个日本人,虽然当时,他们控制的人口数,大约只有 900 万人。
事后证明,向日方宣战,是一次对于群众的极好宣传。农民的民族主义情绪被调动,于是大力支持 M 的组织,也就在情理之中。
对于宣战这一决策,特里尔评价说,M 的确有远见。
内战时期,M 能最终胜利,也源于一系列正确决定,其中最核心的一点是,他懂得在这片广大土地上打仗的意义,那就是,能赢得农村老百姓,就能赢得胜利。这一点,蒋似乎不懂。
从抗日到内战,整场战争节奏,多数时候都在 M 手上。究其原因,是因为 M 的大战略:通过与蒋合作打日本,来打败蒋。
事实也如此发展:当蒋被日本的进攻掣肘,不断赶向中国西部时,M 的组织,在北部和东部的敌后根据地,蓄力壮大。
特里尔认为,M 真正的创新之处,在于把枪杆子、农民力、马克思主义结合起来,在这三方面,M 都不是先锋,但是在将三者结合成统一战略上,他是先锋。
战争背面,M 还做出许多建设性的社会改进。比如践行婚姻自由政策,制定《婚姻法》,M 当时希望,每个人都能在婚姻生活中的感到幸福,同时也反对无节制地纵欲、早婚、独身等。
在当时封建老朽的社会里,这种举措,无疑是对旧有权威和禁忌的革命,它值得肯定。
另外,特里尔谈到,M 通过制度规定,两个人开始同居后,就视为“结婚”,不管他们是否领过证。“这就消除了私 生 子的概念,这在中国跨出了巨大的一步。”
3.
战争年代的大刀阔斧、大破大立,缔造起一个新世界,可来到和平年代,拥有近乎绝对权力的 M,开始犯错误,越来越多。
大跃进、三年困难、十年动荡……历史不忍细读,此处不便细讲。
1958 年到 1960 年,M 的组织和前苏联之间出现分裂,国内民生受到冲击,而 M 不在乎,他觉得很正常,并说,“世界上永远存在着分裂现象……这不过是新陈代谢,就像细胞的死亡一样,每年、每月都存在分裂。”
大跃进准备阶段,M 面对质疑,对布尔加宁说:“什么是毒草?一百年前,西红柿在欧洲被认为是毒草。”M 认为,你们觉得大跃进是毒草,实际上它是西红柿,你们都错了。
相对主义、诡辩、非理性反抗(造反)思维,在他身上体现得愈发明显。儿时那个倔强、顶撞父亲、冲撞先生的 M,再次出现。他的非理性更加过度,仿佛只是为了颠覆而颠覆;权力赋予他力量,此时的破坏力,不可同日而语。
他可能真的担心资本主义复辟,可能真想创造一个天下为公、一切平等的乌托邦,也可能由于权力熏心,总担心大权旁落……不论什么原因,不论哪个原因占据主导,事实是,重大决策的结果,呈现官民分裂的局面,这时的决策,不再如战争年代,利国利民,此刻它只对一小部分人有利。
M 变了(或没有变,只是部分性格渐渐显现),历史进程也变了,而且变得天翻地覆,迷雾重重。究竟为什么,传记里没有明说,但读者读后自会形成自己的认知。
人性如深渊,变幻莫测,历史如大海,暗涛涌动。特里尔这本“M 传”,也许因为对同一个人不同时期的评价,肯定和否定之处,都有理有据,整本传记呈现出一种不和谐的矛盾和背离。但恰恰是这种背离,却更趋近真实。
特里尔在传记的引言中写到:
他(M)教导前后三代人,让他们对国人两千年来所敬畏的禁忌和权威嗤之以鼻,然而,到头来可能连他自己也很失望(对自己和国家失望?),这可怕地说明,旧世界仍未死亡,还在新世界里游荡。
人不止一面,故事也不是“勇者变恶龙”那么简单;历史纵然大趋势向上,可若以年、十年为单位来看,常常有进步,也有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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