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丑哥，你不丑

      我和黑丑哥相遇相交相识，纯属邂逅。说他是学生家长吧，没有带过孩子一节课；说是故交吧，仅是在泗交山上教书时，他到镇上办事，到学校找女儿，和相同陌路的我打个照呼，如此一来二去，算是相识了。本是泛交，他却如深交，一见面问寒嘘暖，令我心生好感，由违心应付到真心应酬。而这个憨厚的山里汉子，更是“得寸进尺″，见我不再以刘老师相称，一口一个兄弟，就仿佛找到多年失散的兄弟。当初在学校院子撞见交谈，后主动在我宿舍兼办公室聊天。我不在，还央求同房的老师找我回来，当时我还不知他的姓啥，更别说名字！仅知道他的女儿叫引翠，是我所任七年级的六年级学生。还是后来熟悉后，听她丈母娘叫他黑丑，方知其大名也。

      我真佩服山里人的赤诚，不像一般人家，狠不得用世上最美丽的词汇来为孩子命名，而是因他矮小黑瘦，还是个癞痢头，以黑丑名之。他热情好客，没见几面就几次邀情我到他家去坐坐，我只是随机应付，直到他女儿毕业了离开了学枚，也没有去过他家。一天下午从镇上办完事的黑丑哥，专程到学校找我、再次真诚相邀。盛情难却、只好答应、为避免尴尬，我叫上在泗交木材站做饭的战友同行。

      沿着弯弯曲曲的河槽,时而摇摇晃晃踩着水里的石头迈过脚踝深的小河,时而爬过陡峭的山坡、近闻哗哗河水欢乐吟唱,远听山上清脆婉转小乌欢叫,走过山明水秀叫南河、库沟的小山村,虽然小腿肚子微微酸胀,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听看黑丑哥一路热情殷切的介绍,新鲜好奇,也不觉累。转弯爬坡,距泗交镇约有七八里地,就看见依阳坡递次而建十来户人家,这就是黑丑哥嘴上的马峪村了。黑丑哥的家则在山坡的最高处。不敢说费九牛二虎之力,反正上去时气喘吁吁,这还不说黑丑哥半坡几次拽我上来。我那战友也是山里人,则如履平地。这是一座用巴掌大形容也不为过的小院,撑死了放不下四张大桌,没有院墙，更遑论大门了！面北朝南的三间小黑屋,一米八高的战友进屋则需低头。说黑,因为还有阳光,但瞅屋里的傢什,只能是模糊的轮廓。说它小,因为除一排坑,灶台案架以及一件分不清颜色的衣柜和一张黑漆驳落抽屉半开的桌子,占去了屋内大部分面积，勉强放下一张吃饭的小方桌。屋顶及土楼的檩椽都被炊烟熏黑了。我和战友说还是到院子里吧，不好意思说屋内狭窄光线暗。黑丑哥把那张本色的方桌摆到小院，我们和嫂子每人提一个板凳围桌而坐。山丑哥叫嫂子给我们砸核桃，倒水，热情的不得了，连声说“兄弟，别客气，到自个家了！走时再给你装些核桃。”望着热情洋溢的黑丑哥，和一边闷不出声患兔唇的嫂子，坐在屁股下那个腿有些摇晃的小橙子上，听黑丑哥讲他有四个女儿，大女儿翠已出嫁，二女儿引翠毕业后在小队是记工员，三女儿四女儿水翠水莲还小，在村里分别读三年级和一年级。耳听黑丑哥滔滔不绝的叙述，目视这家贫如洗的家庭，端祥他眉飞色舞的神情，我不禁对这个其貌不扬人穷志不短的山里汉子肃然起敬。

      说到引翠，黑丑哥往我跟前凑了凑，说:“引翠已老大不小了，兄弟，你多操点心，有合适的给介绍一下”。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发怵，因为要当上门女婿，山上小伙子不熟悉，山下小伙不上山，这事真还不好办！但怕他难为情，还是郑重点头，这件事会留心的。当我们告辞下坡走到大路上，我那战友说他有个弟弟，年底就复员回来，想让他入赘这个家，但不知那个叫引翠的女子咋样？我们在小学校教室前见到一堆人，正在分什么东西，引翠正趴在桌子上记着。和我打个招呼。别说黑丑哥的女儿引翠还真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人长的水灵，标致，身材也好，几句闲话，可看出机智过人。战友很满意，说回去给老爹商量下，待兄弟复员回来就提亲。黑丑哥再到泗交镇上办事找我时，我随机提到此事，黑丑哥听说后，一拍大腿，连说“好，好，兄弟，这事就靠你了！”但我心里却忐忑不安，一是听战友讲他的弟弟忒老实，一脚踢不出个屁来，引翠那么机灵，是否看得上？二来战友在前坡沿，距县城仅十来里，若上门入赘，会不会在山下找，毕竟黑丑哥的马峪村离县城好几十里呢。

      我随口一提计划盖房子，不知马峪的山上是否有檩条材料，黑丑哥又是一拍大腿“嗨，咱兄弟俩你客气哈，你别管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但我觉得事情很棘手，队里，大队头头咱不熟，并且山上砍木头我又不在行，更别说从山上运下来。谁知没多久，黑丑哥就兴冲冲赶到学校，说事情都妥了，就等我发话了。望着风尘仆的黑丑哥，我十分感动，有些哽咽，多好的汉子，多好的哥！

      我在泗交食堂买些馒头赶到马峪，和山哥上山砍檩条。山哥又叫上我一个马峪村的学生董五灶。他拍着五灶的肩膀“你老师几时能用上你，这个忙无论如何你得帮！”别看黑丑哥又瘦又小，抡起斧头那叫一个绝，一斧下去只见木屑纷飞，三下五除二，十五公分粗硬山木应声倒下，至于董五灶更是方圆十来里有名的手，我只是搭下手，把放倒的树砍去枝条。

      最难的活是往山下运。黑丑哥几乎把马峪村的壮劳力都叫上了。他把家里的小平车，还有套上车的牛都用上，还对村里人说“刘老师，我兄弟好肉好菜准备好了，大伙儿加油！"哪有什么好肉好菜，只不过是火烧，馒头加些肉而已。下坡回来，嫂子和引翠再炖些猪肉土豆粉条，又烧一锅米汤。淳朴的山里人眉开眼笑，在我道歉中，连说“好吃，好吃！”

      当我从山下弄辆汽车，又顺手从山下拉车白石灰。村里笑着对我讲“翠她爹，逄人就说，刘老师我兄弟，用汽车从山下给我拉一车灰！”我仿佛看见黑丑哥四处炫耀，兴奋地像个孩子，不禁十分愧疚，我这顺手而来的小事，在帮了我大忙的黑丑哥眼里，仿佛占了我多大的光！

      又是黑丑哥叫人帮我把檩条装上车，见车还有空位，又四处打听谁家还有多余的材料卖给我。讨价还价之后，又买了些能做房上花堆什么的松木和可用柱子，斗拱，顺梁等材料，满满当当装了一车。

      不久我下山了，调到县教育局直属新建路学校。一天，战友的父亲从大庙山上十几里步行找到我，说小儿子从部队复员回来了，随他哥到马峪见到引翠姑娘，小儿子十分满意，回来后就托泗交粮站叫加贸的去马峪说亲，谁知引翠她爹死活不松口，说没有刘老师我兄弟的话，找谁都没用！受宠若惊的我眼眶湿润了，傻哥哥，黑丑哥，你见到人家小伙了，满意就行了，还非要我搭话，这不是折煞我吗？原本要上山一趟，然而刚接一个一年半换了六个班主任难剃头的班，根本脱不开手。想了一下决定写几句话捎给黑丑哥，大意是，这小伙是我胜似兄弟的战友的弟弟，你又是我的哥，我一手托两家，都是我的好兄弟，这门亲就答应了吧。后来听战友讲，黑丑哥听人读完我的几句话，还是一拍大腿，“中，中，中！(河南方言)既然刘老师我兄弟答话了，这门亲就订了！”我又是一阵感动，何德何能，让黑丑哥如此信任我！

   

     

     

     

   

   

   

   

      引翠的婚事放在冬天，妻子做了一床新棉被(当时极重要的亲戚才有此殊遇)做婚礼，我们到泗交下车，步行到马峪时天已麻麻黑，马峪附近的几个村子的乡亲都来贺喜，此时正在院内用餐。没有桌子，没有菜肴，大伙各端一个碗，筷子就是从院角柴堆中抽出来的，众乡亲们热情欢迎我们远道而来的客人，不少都是砍运木材时帮过忙，握手寒喧，一个叫水亮的小伙子在柴堆里抽出几根干树枝，麻利折断并用手捋了捋，恭敬地递到我们手上，吮吸着稍有些咯牙的面条，身子暖和了许多。山哥贴着我耳朵讲：“兄弟，不敢吃饱了，待会还要请你这个谋人”。

      那顿平生极其简单却印象极深的宴席，那五元一瓶“小刀"牌白酒，甘冽爽口，令我终生难忘！

        从此后，按引翠的说法“比亲戚还亲"的两家，开始长达三十余年的交往。我家要盖房，黑丑哥专程下山，从房屋起土到立木好几天，一天没落;我家收秋种麦，直到收尾人才走人。黑丑哥的小女儿水莲，到山下读书，直肠子的黑丑哥连招呼都不打，背上行李带上小女直接到学校；后来黑丑哥的孙儿即引翠的儿子，又到我校上高中，高考后在我的极力建议下在太原一家建筑学院读书；当我从夏县搬到运城市，不知怎么听说我在北京做了声带手术，黑丑哥打发女儿引翠从马峪到泗交，从泗交到夏县，从夏县到禹都，从禹都坐公交到我所在的圣惠路明珠小区，一路辗转，挎上一篮自家的土鸡蛋。这哪里是一篮土鸡蛋，分明是黑丑哥一家人坦荡无砥，热情滚烫的心！

          当我还在运城太钢技校教书时，接到引翠的电话，呜咽地说“叔，我爹，走了！”噩耗传来，万箭穿心。这几年我只是泗交街上见到他和嫂子到基督教堂出来，精神有些不振，我特意买了几种食品塞到他手里，说我有时间再去家里看他，想不到竟是永别！后悔冬天没把他们老俩口接来住几宿我那地暖的新房:后悔没有把黑丑哥老俩口接到运城，陪他逛逛运城南风广场；后悔没有陪他逛逛西花园，陪他去服装城给老俩口买几件衣服。可恨天不我待！我和妻子冒着严寒赶到泗交，步行到马峪，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但却是山水亦是人亦非了！我再也见不到我敬爱的黑丑哥了！

      黑丑哥，你在那边还好吧！你的孙子在省城事业有成，在省建筑集团已是处级经理，买了两套房，两个孙子聪明伶俐，你老李家前程似锦啊！我定居上海，一年前有个大胖孙子，北京的外孙已近八岁了！八十多岁嫂子随引翠俩口子在太原，儿女孙子绕膝，天伦之乐，马峪村，不，整个河套几个村，不，整条泗交街，谁不羡慕你家呀！你定会笑于九泉，你定会笑开了花，黑丑哥，你不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