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喜欢被约束。
忽然放出来，有种重见天日的美妙感觉，到泰山北麓灵岩寺爬爬山去，释放一下天性，我想。初冬，山间不明方向的风很大，站在小村入口马路边上排队查验三码，等得后背发凉。
十点多，不远处依稀传来了一阵奏乐声，我听出了与众不同。少顷，一支送葬的队伍从村口石牌坊后边的街道里慢慢地走了出来。队伍最前面的几个人以头抢地，哭得一塌糊涂，应该是逝者至亲。他们的身后，几个女人拥簇着一个捧着相框的少女。她从我面前经过时，我瞄了一眼-------相框中的老妇人，我有印象。
十来年前初春的一个周末，我和友人来灵岩寺游玩。车辆停稳，步行很长一段距离上山，出了不少汗。至山门后，我在一间小小的卖杂七杂八日用品的店前停下，买了几瓶矿泉水。店主正是刚才相框中的老妇人，看我拿得多，抱不住，就问：你几个人？每人一瓶好了，寺里的山泉比我这从杭州一个湖里拉来的水不知要甜多少倍，你用空瓶子接就好了。
一瞬间的感动。
老妇人的家就住在灵岩寺山下四五里远的村子里，伊那会儿刚刚做了奶奶。平时带着一个微胖的、长发垂肩的女子在灵岩寺山门店里经营她的百货，女子是儿媳妇。我从她的店面前走过，瞥见女子手中横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婴儿。她的儿媳妇不怎么讲话，但她的婆婆友善的面容令人不由自主地觉得亲近。
我从寺里出来，坐在她的店前稍作歇息，买几包蛋黄派嚼着。老妇人停下忙碌的脚步与我天南地北闲扯时，这儿媳妇也会笑微微地冲我点点头。
好印象招来回头客。
后来我再陪朋友来，经过山门，总要舍近求远在她店里买足了零食和水，没话找话问个好啥的，彼此有了三分熟悉。我总想着，随着光阴的流逝，那个粉嘟嘟的小婴儿也应该渐渐地长大了吧，她们婆媳默契的样子定格成了山村即景，出色的摄影师应该会抓住机会拍照参加摄影比赛，且一定会获大奖。
我的意念里，这样温馨美妙的画面，按照因因相报的哲学道理，会是永恒的福报。她们家鸡鸣狗吠都应该是动人的，甘甜的空气，清冽的泉水，满山的秋获，一院子的欢声笑语。她们家的老先生和儿子应该喜欢和人逗趣，讲话前总是先习惯性地露出八颗牙齿。老妇人仙逝，表情自然，不带任何异样。
送葬的队伍走远，有几个年长的女人在我的旁边低声议论。无非是年纪不大、生了恶病、辛苦求医、生前如何、家中怎样怎样的闲言碎语。说完了，不忘记叹息一句“人生不过梦一场”，便耷拉着脑袋各自散去。我听出了这群人议论的关于老妇人一家生活的大概。
人生若只如初见。
第一次见到老妇人的那一天，伊身形矫健，脚步生风。她的媳妇初为人母，笑意盈盈。那个时候的我绝对想不到才没几年后的今天，伊会被孙女捧在胸前送走。更没有想到，她的儿媳妇早已换成了我完全陌生的另一个。
十来年，一个不谙世事的婴儿长大了，一对曾经相爱过的男女分开了，一位尚未呈现明显老态的妇人离世了。已然消失的人之所以能让还活着的人心生感慨，可能是因为，这世上有太多我们无法预料的事情吧！
一寸光阴一寸心。
晨昏晴雨，来来去去，爱成往事。每个人都是他人的镜子，我们彼此对照，从彼此的故事中看到自己，然后，在犹如长镜头般递进的日、月、年里，继续努力向前！
我想起了老家村里的一位被我称作八奶的老妇人。伊是一位矮个子的老太太，花白的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尚可。我回老家时常附耳大声问她：“八奶，您今年多大了？”
我不答腔，八奶还保持着静如处子的气质。我一开口，仿佛她胸口深藏着的山洪瞬间开闸。于是乎，她老人家以“我今年84岁啦”开头，洋洋洒洒地讲了长长的一大篇。
我大致地梳理了一下，提炼了三个要点。
第一是保持着壮年时的勤劳，一天到晚有干不完的活儿。自己的活儿要干，儿孙家的活儿也要干。
第二疲于和媳妇们搞平衡。要和四个儿媳妇和平相处，比当女王还要累三分。
第三对自己身体太好感到焦虑。镇医院每年给她免费体检，指标全部正常，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比有些年轻人还要好。换句话说，长命百岁无忧。
我说：“没病没灾就是第一等的好福气！”
不提便罢，一提这话题，八奶忿忿不平：“唉！还福气呢！我可不想要这样的福气。一天到晚干不完的活儿。我巴不得阎王爷早点来把我收走！”
八奶一定预料不到，几个小时前，我经过的灵岩寺山下的这条街上，有一支悲伤的队伍无奈地送走了一位滑落在绝症深渊中的老妇人。
八奶也一定不相信，她一心要放弃的脚下这个纷扰芜杂的是非之地，是多少身患重症的人费尽周折苦苦挣扎，也无法多逗留一分一秒的天堂。
八奶一定不理解，为什么她一一罗列给我听的苦恼与憋屈，换来的却是我的调侃。
连续这几年，都没有像今年下半年一样这么难，和往前倒数的每一年都有不一样的待遇：动辄居家。试着吃光蔬菜和冰箱里的东西。期间没人听我去诉说，何谈理解。我不得不用妥协的姿态与华盖运握手言和，在微微的焦虑和必然的失去中感受爱和亲情，用心地扮演着生活分派下来的角色。
那些时常被网络媒体和舆论推向风口浪尖的名人大咖叙事及集体的狂欢，我也曾关注过、参与过，真假难辨。但归根结底，我目光停留得最多的地方不过是工资卡的余额，还有加油站节节攀升的油价标示牌。因为只有在现实生活中，我才是名副其实的男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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