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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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被那猴子取走舍利，打得奄奄一息之时，我看到了她的背影。

她被那头猪和和尚带着，朝着洞口的方向去，我耳边一片嗡鸣，除了萧瑟的秋风之外，却还听得一言。

这一言便是她说出的那句话，这语气跟夜晚与我缠绵时别无二致，只不过我还听得出了一份厌倦，对我的厌倦。

她说：感激圣僧救我离开这贱妖，待我回国，必要我父王万般答谢圣僧，至于这妖，还需悟空师傅收了他，以免他再出来危害人间。

语罢，她穿着去年生辰时我送她的淡紫色长裙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我万念俱灰，而那猴子正一棒向我胸口袭来，我无力抵挡，口吐鲜血后被擒在地。

她啊，始终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大家都叫我黄袍怪，我是个占山为王的妖怪。十几年前，我自宝象国将她掳来我这妖洞，与她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她为我生了两个孩子，一个叫缘长，一个叫缘续，她最初不明白我为何给孩子取这两个名字，我跟她说，因为你我前世有段孽缘，当初约好今世来修，而今我们已成夫妻，为了还愿，自当为孩子取这两个名字。

她一脸介意，转身看着我的丑相，只字不说，半响后，她起身推窗望月，唇齿间轻轻吐字：倘若你未将我掠来，我的人生大概不会如此悲哀，黄袍大王，你行行好，送我回去罢。

她叫百花羞，生的一副好面孔，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并不叫百花羞，而是披香殿侍香的天女，而我，本是天界星宿奎木狼。那日烟海浩渺，我路过披香殿，只看她望月失神，她闻得我的脚步声，顿时抬眼直视，而后下巴一扬，天真问我。

她问：你是何人？

我道：奎木狼。

她问：来此为何？

我道：路过。

她问：可有事办？

我道：没有。

她道：那陪我一起赏月如何？

我跟她走到月尽头，看月里的天宫，她开心的手舞足蹈，我笑她太孩子气，而她当时却也稚气未脱，毫不生涩的拉着我的衣袖，兴奋的如同滑落在我肩头上的星尘，我跟她只看月，就看了整整三年。

后有一日，她看月看的倦了，我们就走到月尽头旁的银河休息，她靠在我肩头上，不困却也不语。

“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与你看三天星辰，若是人间，竟有三年？”

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熏香，不禁略有失神，而正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眸子之后，竟一时语塞，再讲不出一句话了。

“其实，你是我在披香殿外遇到的第一个人，我看与你投缘，这段香留给你做个纪念。”说罢，她从衣袖里拿出一段青色的香，然后塞到我的手心里，待我回过神来之后，她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了。

“你还会来找我吗？”她停住脚，转过身问我。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从我心底蔓生出来的这种感受是什么，那日，我拿着她送的香，看着她在星辰里跟我道别，月亮的光闪的我眼疼，但我还是继续看着她，半响，我大声的回答了她。

“当然，我当然会回来找你。”

之后，我与她便恋爱了，自此，我再不去看星和月，只望她的眼睛，她也再不问人间几年，只留恋我们相伴一起的时光。我们贪恋着着迷，深深堕入爱海难以自拔，以至于大祸临头之时，却还对诵“曾经沧海难为水”。

王母得知了我们的事后，四个字便可形容：怒发冲冠。

她乃小小一奉香侍女，竟与我星宿正神私通，在天界戒备森严阶层分明的地方，竟多次私相授受，王母史无前例的生气，她剥去了我的神位，将我打入了天牢，而她也受尽了磨难，再难成神。

我本以为，我们会永远被圈禁，被惩罚，可谁又知，事情竟发生了转机。为了让我官复原职，她竟然自求惩戒，而惩戒的结果，就是贬她入凡尘，体会人生之辛苦，感受生死之无奈。那日，她在凌霄殿上自读罪状，我跪在她身旁泣不成声。

我说，你这是何苦？

她笑说，奎木狼，我落入凡尘，你可会记我念我？

我说，我愿与你一起下凡。

她说，不要乱讲，你要好好做你的神，莫要管我。

我说，不，你若不在，我做神又有何意义？我要与你下凡，投胎做个平常人，与你结婚生子，白头偕老。

她眼含热泪，问我：可当真？

我言之凿凿：当真。

王母将我俩便下凡尘之前，我与她在轮回处分别，她捧起我的脸吻住了我的唇。

“奎木狼，你记得我的味道，你一定要找到我，一定要娶我，我们要一世恩爱，永不分离。”

她说完后，被天兵驾走，我哭湿了衣襟，哭湿了那段藏在我里衣中的那段香。

过去很久之后，有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轮回成了妖，为了找到她，我去了很多地方，为了和她在一起，我拒绝了一个又一个美艳动人的女妖。最后，在一个秋夜的晚上，我在万象国看到了她。

她一如既往的天真，那副面庞，与我当年在月尽头看到的一样，而正当此时，晚风略过，我透过她晶莹的身体，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的，是我徘徊几百年来，魂牵梦萦的香气。

百花羞，我记得住你的味道，也记得住你的脸庞，你可还记得我？

她轮回后，名叫百花羞，是万象国的公主，于是我占山为王，在一次偷入王宫后，将她带来了我这妖洞。我幻想着恋人久别重逢后的黏腻和温存，却被她一个眼神伤的彻彻底底。

她满眼恐惧、愤怒、绝望、和嫌弃。

我听见她的悲愤和气恼，但同时也有惧怕我的胆怯和软弱。

我上前去，轻轻抚摸她的脸，她却一手打开我。

“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妖为何要抓我来这山洞。”

我听罢肝肠寸断，她竟已经忘记我，想必是那王母成心让我俩一人失去记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我心痛之余，愤怒难耐，挥手成火，烧死了养了百年的树木，转眼看她，她竟躲到一旁，不敢再与我直视。

我是你的爱人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看晨星看月亮，我们一起游披香殿，一起走到月尽头，可你却不记得我了吗？

我们说好人间为夫妻，可你，却真的不记得我了。

此后，我却仍娶了她，我原想，自当婚后万般宠爱才能洗清我前世对她的亏欠，而她也定被我的痴情所打动，最终与我厮守。

可她对我始终冷言寡语，即便我们有了孩子，她却从不疼爱，她只一味看着月亮，我时常在想，她望月时，可曾记得起我与她的那段往事呢？

直到有一日，那群和尚来了。

唐僧肉，吃了之后能长生不老，各路妖怪都垂涎三尺，我也不例外，终于，我费尽心机捉到了唐僧，我知道他可怜，可是我是妖，吃他是我的本性，这不能怪我。

我跟她说了唐僧肉的事，我也知道，她了解那孙猴子武艺高强，我定不是他的对手，但我从未想过她会加害于我。

她想要的一切，我都给她了，我等了几百年的唐僧肉，因为她的一句话，我就将唐僧放走了，很多人说我傻，那是因为他们不曾爱过人，如果没有她陪伴我，即便是长生不老，那对我也是没有丝毫的意义。

然而她却并未被我的痴心打动，她让那猴子假扮她来骗取我的舍利，她知道，一旦我无舍利，便是废妖一个，可她竟不曾心疼过我一分一毫，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怨过她，因为我知道，她失去了记忆，她是受害者，她本身是非我不可的。

所以，在那猴子把我打得口吐鲜血之时，我竟然觉得一切皆已解脱，她得救后对唐僧感激不尽的脸，她离开我后神采飞扬的笑容，都令我半神恍惚，我仿佛看见了披香殿的她，看到她轻轻的问我。

明天你可还会来看我？

她走了，她没有阻止猴子打我，也没有阻止猴子摔死我们的两个孩子，她走了，她回到了宝象国，继续做她的公主，她会在大庭广众下感谢唐僧师徒，然后说我是如何惨无人道，如何残暴至极。

我无力挣扎，瘫死在地，弥留之际突然想起那年披香殿外，她翘首以待，看到我到来后满面春风的场景。

和着身上的熏香，蹦蹦跳跳的来到我面前，轻轻地拉住我的手：

“奎木狼，再与我看三年月尽头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