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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子胥论(读《左传·定公》,《史记·伍子胥列传》)

伍子胥论(读《左传·定公》,《史记·伍子胥列传》)

作者: 元儒陶扬鸿 | 来源:发表于2018-04-26 20:05 被阅读59次

陶扬鸿

君父之间,难言之矣!君杀臣父,臣如之何?此人伦之大变也,不审于轻重,辨于经权,则鲜有不至于残仁害义者。为臣当忠,为子当孝。君至重,临一国而不可无也;父至亲,长育子而无可报也。君杀父,杀君以报父,则不忠;父杀于君,不报父仇则不孝。此经也,于此焉,岂可不善取择之!而权不可不达也。复仇于君父之间,孔子未之言也,而公羊高曰:“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父受诛,于复仇,此推刃之道,复仇不除害。”君之杀臣父以法,臣不当仇君,杀者法也,法可仇乎?法杀之而仇之,则复仇者相循不止矣,何可胜仇?故舜之诛禹父鲧,禹无辞焉。父无辜,而见杀于君,子可复仇乎?如公羊氏之言,亦未审轻重也。孟子曰:“君之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以警时君也。君之杀无辜之父,亦有辨焉,君听谗言而杀之,则仇在谗臣,不在君也;君以雠隙杀之,则君父之间,臣无与也;君以私意杀之,则君固臣之仇也,似可复焉。而又当视君之如何,君若如桀纣之暴,何不可复之有;君未若桀纣之暴,君以愤杀臣亦偶有之矣,则安可不深思而慎择哉!楚平王之无道也,弑两君而代立,得位不正也;夺子之妇,复欲杀子,为父不慈也;太子逃,而囚太傅伍奢,为君不仁也。父奢兄尚皆死于楚王之刃,复欲捕员,可谓不共戴日月者,员之欲复仇于平王,则何不可哉!父之难而不赴,何其忍而智!乞食吴道,何其忍而勇!假吴以伐楚,捣郢都,才略盖世矣;鞭楚王尸三百,怨毒何深哉!

然于员之复仇,亦不能无辨也,楚王虽杀员之父,然员之宗族、丘墓在楚,王虽员之仇,楚则员之国也,假吴以伐楚,以与故国为难,则以私仇而罔顾于国矣,君子不能无辞焉。平王死,欲杀其子昭王不得,而乃掘平王墓,鞭平王尸三百,亦有甚焉,且何偿于仇?复仇之道非也。且其复仇,所假者楚之敌吴也,而事公子光,与弑僚之谋,楚平王之无义,忍杀其臣,员之所以切齿而不须臾忘也,阖闾之谋弑王僚以遂其私,复欲杀其子,其无义与楚王何异哉!而员乃事之,且助之,则员之所为亦与费无极奚异?费无极惧太子之怨己而进其谗,员欲因光复仇而成其弑。

员之于父仇,不须臾忘,切齿报之,而吴王阖闾死于越人之刃,亦不共戴天之大仇也,夫差志盈,受其谄而改其初心,而员不能以复仇大义晓喻夫差,明越之不可释,惟以利害言之,徒谓越为腹心之病,不可不除。员以利害言之,宰噽亦以利害折之。举复仇之义,宰噽之邪说何从入乎?而员岂不知?

盖员,功利意气之士耳,岂知义哉!其欲杀楚王复仇,怨毒之深于骨髓也,而复仇不择其术,凡能复其仇者,靡所不为,国之敌吴可假也,吴之贼光可托也,至于假吴师入郢,吴师肆其奸淫掳掠而不禁也,史迁称其“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迁之积怨于武帝而不能报,为谤史以戏之侮之,又恶知义哉!但为复仇之愤,而罔顾其他,则狠戾为不仁,不择为不义,匹夫之快快,而何足称哉!明之吴三桂引建虏以灭闯贼,清之龚孝琪导八国以破京城,皆报父仇,而致中夏沉沦,生灵涂炭,员作其俑耳,而效之者乃至于是!仇之不可徒以愤报,其鉴之哉!楚平王杀伍奢,于臣实为不仁;而员之引吴师以捣楚都,于国亦为不忠。以不忠报不仁,平王死而不得亲刃之,固其所也。而于吴之释越,又不能推复仇之义,惟以利害之说与佞臣争,其不胜亦宜也。

其不能推复仇之义,其事吴王阖闾,欲假之复仇,非有忠于吴也,阖闾之死,不为之哀。夫差以伯噽为太宰,习骑射,三年后兴师以伐越报之,员无与焉,故吴王以宰噽之谗而不信其忠,越王举国委臣妾于吴,夫差之骄心起,喜其名利两得而许之,而员不能争,一时之名利方盈,又奚暇计日后之患哉!而员固为吴之臣,深知越之害,越灭吴,则己身无所容,而安能不争之哉!使于齐,谓其子曰:“吾数谏王,王不用,吾今见吴之亡矣。汝与吴俱亡,无益也。”所念者皆利害也。争之急而适触吴王之怒,而托子于齐鲍牧,愈使宰噽之谗得进,吴王以疑其怀两心为不忠,卒赐其死,世多哀其忠,不得其死,而吾以员之不尽其忠,荏苒于利害而不能晓喻仁义也!员之复父仇,一意气之愤也,非有义存于其心也,故为复仇而无择;员之事吴王,一功利之心也,非有仁义为其念也,故其谏吴王而不正。故君子喻于义,复仇以义不以愤,则所为者直;谏君以义不以利,则所谏者正。直则无所愧于人,正则无所疑于君,为之无弊,言之有功,岂意气功利之士所能与于此哉!

附:

若吴王夫差本为复仇伐越,既破越,因勾践之雌伏而骄,忘其大仇而释越,呜呼!父仇不共戴天,岂勾践举国委为臣妾所能偿哉?况勾践之臣伏为伪耶!后又为越所灭,不能复其仇,以报先父;又不能防其敌,而亡于越。仇,国皆失,可不为大痛哉!而当时吴之臣子竟无以复仇之义语于夫差,伍员之忠也,后世称之,亦惟言越之害,余窃惑焉。世多言勾践隐忍,卧薪偿胆,灭吴雪会稽之耻,名列五霸,垂名后世,而鲜知夫差之报仇伐越,胜而释之,仇不得尽报,亦贻大患。使夫差惟存复仇之念于心,决灭越而不释,则五霸之名在夫差,世皆称夫差能报父仇,为孝子矣,而何勾践之足道哉!惜乎!喜于越之臣伏而自骄,蛊于噽之邪说而乍忘,仇失国亡,而贻讥后世,岂非后世之大鉴哉!释仇而亡于仇。

若白公胜之父建死于郑,谋内应灭郑而见诛也,建之不直,白公何怨于郑而欲报之哉!此报仇为不正矣,所为报仇者,以死者含冤负屈莫雪也。既请楚令尹子西伐郑,子西背其约,复移怨于子西,惑矣。其砺剑欲杀子西,直告其子而无忌,子西闻之以为卵而不防,卒死于其手,岂非事之极诡哉!而白公之乱,欲自立于君,为叶公所诛,父子俱以谋反死,悲夫!

若郧公斗辛之弟怀欲乘危杀楚昭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不亦可乎?”辛曰:“君讨臣,谁敢雠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雠?《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唯仁者能之。违强陵弱,非勇也;乘人之约,非仁也;灭宗废祀,非孝也;动无令名,非知也。”其言是矣,且父仇不由子偿,惟以君命为天,过于尊君,则凡君之所以虐杀臣,皆无报乎?且父之死于君,孝子之心不能无所伤也,乃含荼忍痛,置父之死而不敢恤,昭王返而论功,三楚义士逡巡莫受,申包胥有借秦师存楚之功,且无求,辛独求之,辛其犹有颜乎!何以对其父,何以对怀,何以对天下后世哉!辛于孝子之道亏矣,而知其言之不诚也。

甚矣楚平王之无道也!夺子之妇,无耻矣;听佞臣之谗,无明矣;忌其子而欲杀之,无慈矣;复囚杀其臣,无仁矣!乃以善终,然卒逼伍员之怨毒,假吴师以捣楚都,其子几死于难,死后受鞭尸之辱,国几覆,赖秦存之,楚之存由秦,而楚之命亦制于秦,太史公曰:“怨毒之于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为人君者,可以楚平王为诫矣,莫以君之尊威而可草芥其臣,不然不报之于身,则报之于子孙,小至亡身,大至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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