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孩

妈妈头也不回地离家时

你瘪着嘴巴躲在墙角

默默地用你的小手抹眼泪

你多想追上去拉住妈妈的手

祈求妈妈带你一起走

或是别走

你正要一个箭步跑上前时

一个沉重地包袱赶在你的前面砸在那个决然的身影上

包袱飞来时，带着几声咆哮

“滚，滚得要多远，有多远”

你用沾满泥巴的小手捂住嘴巴

一动也不敢动

只是睁睁地看着妈妈沉重地倒在坚硬的土地上

心里不断地重复着“妈妈的身上还有伤啊，妈妈的胳膊还没好啊”

妈妈艰难地站起来一像往常一样沉默着——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始终不肯回头

你不敢哭出声

那个男人呵，他就在不远处

有无数次， 你多么希望妈妈可以奋起反抗

可以一报还一报

将那个喝醉了酒会打人——输了钱会打人——没了钱也会打人的男人施加在妈妈身上的恶行一次不落地、加倍地还回去

你宁愿让他安静地躺着，过完余生

可是，妈妈越来越“软弱”

就连最后离家也是这般地沉默

那时的你不会懂

这是妈妈最后的沉默，最决绝的反抗

那时的你不会知道

妈妈的沉默

只是为了你不被吼

不被拳打脚踢

不受伤害

她只是想让你过的安宁

你也不会知道，妈妈不是走得决绝

只是她怕回头刚好看到你

她会不舍得

可是，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有被虐过无数次

她不得不走

你永远记得妈妈离开的前的那个晚上

妈妈用轻轻一碰就能疼出眼泪来的胳膊

紧紧地抱着你

一遍又一遍地说：“妈妈对不起你，你等着我回来接你啊”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你脸上

灼地你红红的小脸生疼

那年你七岁

妈妈走后

家里的麻将声、划拳声、怒吼声、声声不息

你变成了“妈妈原来的模样”

越来越软弱，越来越安静

你没有做家务，他骂你，怨恨妈妈

你成绩不够优秀时，他打你，诅咒妈妈

你打架时，他用棍子抽你，咬着牙关骂妈妈

你身上挨着打，心里想着这些话定是穿过了墙壁飞到的墙外

可他越是这样，你越是想要打架、越是想要逃学

你的语文课本告诉你——父爱如山般深沉

可你感受到的却是如山在身的窒息

你日日等待妈妈兑现她的诺言

只是等待的日子好漫长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三四年

好想打电话给她，问问她的归期

可是，自从妈妈走后就再无讯息

直至后来

传来了妈妈再婚——有了孩子——过得还不错的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时

那个男人狠狠地骂了几句

然后坐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十三岁的你没有学会的还太多

你还没有学会祝福

没有学会排解“绝望”这种糟糕的情

你甚至不懂得那种被全世界都抛弃、大脑一片空白的感觉就叫绝望

你跑到一片空地胡乱地吼叫，疯狂地奔跑，摔倒在地上抱头痛哭

你的安全感被过往剥夺

眼里满是戒备

你说黑夜好漫长

你渴望逃离，但却找不到出口

亲爱的小孩

纵使黑夜漫长

但也总会被白昼替代

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你

你也不能抛弃你自己

若光明迟迟未来

那便提灯前行

寻找光亮的地方

总有一天你会长大

遇见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