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谈话后，我再也不认为老布拥有一个美好幸福的家庭。
对于他而言，漂亮贤惠的妻子是枷锁，聪明健康的儿子是负担。他被困在逼仄的自行车店里，要么挣脱，要么死亡。
从我记事起，老布就一直住在他的自行车店里。挣得多，老婆贤惠，儿子大有前途，老布福气真好。
二十年来，街坊四邻的羡慕有增无减，说来说去，老布福气最好。
但老布眼里总是满溢着挥之不去的孤独。尤其当他一遍又一遍为自行车梁上漆的时候，那种怅惘，犹如死灰。
“老布，你和自行车是不是有什么故事?”我望着老布的眼神，忍不住发问道。
老布眼光一凝，随即又变成茫然，自嘲地笑笑:“我哪有什么故事。”
“你可骗不了我，肯定有！”老布变化的眼神更加坚定了我的判断。
夕照褪散殆尽，夜色从四面八方围涌，老布的脸陷在阴暗里。自行车店门口三三两两的都是下班回家的人。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闪烁。
“快二十年了，我没把这段往事告诉任何人。如果不是你，它会和我一起死去，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老布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整个人立马被烟雾所笼罩，老布的眼神透过烟雾盯着面前的自行车，眼神没有半点聚焦，仿佛在变幻的烟雾中穿梭了时空。
“自行车曾是我生命的主心。我们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出发，迎面是满怀清凉，衣服被野风吹地打抖；我们在四姑娘山漫步，雪花飘落满身，恍若天堂；我们在洱海边上安睡，潮水轻漾，满湖碎月哗啦轻鸣⋯⋯那几年是最快乐、最骄傲、最有意义的时候。”
说到这，老布目光一凝，望着我。开口道：“知道圣埃尔公司吗？”
圣埃尔公司是全国百强企业，我曾经挤破头想去也没去成，我当然知道。
老布没等我开口，目光又转回到面前的自行车，右手摩挲着车梁，又陷入了回忆中。
“三十年前，我就在圣埃尔当副经理，而且马上就要升职。有一天，我从成堆成摞的文件中抽开眼，看到了窗外的自行车。神使鬼差地，我丢下没完成的工作，一直骑到天黑。夜风在耳边呼呼啸啸，我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的满足，一种灵魂的畅快，像是久渴遇甘泉，长病逢良医。那时我就知道，自行车是我一生要找的东西，和它在一起，就不会白活。于是，我丢开了那份工作。”
老布下巴微微上扬，嘴角勾勒起自豪，像一位不可战胜的勇士。
我更加惊讶了。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老布出过自行车店：“那后来呢?”
老布整个人暗淡下去，像花谢在夜色里：“后来我在一次骑行中遇见了她。她既漂亮又热情，还比我小十岁。更重要的是，她也喜欢骑行，我们很聊得来。一种爱情的幻觉攫住了我，将我推到婚姻的牢笼里，变成现在这样。”
“可是所有人都认为你很幸福啊。”
“幸福？”老布嘴唇微微颤抖，“我本可以去富士山，去贝加尔湖畔，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有我和我的自行车。可现在，每天守着这家店，卖车、修车、再卖车，日复一日，永没有个头，这叫幸福吗？”
老布噫了一口气，又点燃了一支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如果没有经历过那几年，我完全可以忍受目前这种浑噩，就像像绝大数人一样，毫无意义地活完这辈子……”
离开时华灯初上，我沿着路慢慢地走着。
夜风温柔鼓动，像妻子温润的呼吸；小夜曲在草丛间缓缓流出，一轮满月由着云朵轻推慢摇。
恍惚间，我看到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家自行车店，而我则瘫在店门口的躺椅里，眼神迷茫，面露懊悔，似是回忆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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