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我戴着耳机吸尘。
青石板的地面,好处是不显脏,坏处是高低不平,不能用扫地机器人,只能人工扫,然后再用拖把拖。
我有两把扫帚,一把扫室内,放在厨房,一把扫阳台,阳台连着院子,算半户外,放在外面。
今天阳光好,出门的时候看到她拿着室内的扫把在扫门口的马路。
这不是第一次了。跟她说过,门口马路有人扫,再说也不要用房间里的扫把去扫。
照例是不会听的。
表面上,她在生气,说那个搞卫生的就是不扫我家门口的马路——这是她出门扫马路的理由,实际上,她是希望别人夸她勤快。
家里的扫把是那种很细的纤维丝,像洋娃娃拉得直直的小麦色头发,出去扫一圈马路回来,成了虬结的卷发,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
再买一把新的?No,悲剧会立刻重演。
OK,这就是我用吸尘器的原因。
然后我看到她放了一截卷纸在茶几上,就是沿着虚线扯下来的一节,本色卷纸,上厕所用的那种。上面写了三个字,李~青。我只瞄了一眼。她手指着那截纸在说什么。我认为她又要我给她买什么药。心说怎么会有这种品牌的药?
等我拖完地板回到楼上,取下耳机看书,才听到她在说:这个名字真的好!你最好是把名字改掉!你要告诉别人!要让大家都叫你这个名字!关键是你还要应!要应才有效果!
这些话,30年前她就说过。
30年前,书摊上流行一些奇门遁甲的书,我出于好奇买过几本,但没怎么看,没想到毒害了家里的老年人。她一看就入了迷,还找来更多的书,迅猛精进,很快掌握了天格、地格、人格、笔画、五行等高深的学问。
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她会关注领导人的姓名,说这个人的名字就是当官的笔画,或者看到杀人越货的警情通报,说那个人的名字笔画是大凶的数。
家里亲戚的名字被她算了个遍。
连我爸老家的族谱,只要能求证彼人命运的,每个名字都成为她研究和考证的材料。
据说,她还根据我爸爸的爷爷的名字,分析出他是死于冤狱,从而一举破解老李家的百年悬案。
不过她也造成了新的冤案,就是但凡看到我有异性朋友,她必问人家的名字,然后便开始数笔画,数完笔画便说人家名字要改,如果不改,后果便会很严重——她会很严肃地要我远离人家。
我说,这么着我得找个老外了,那些名字你总不好算吧?
谁知她哼了一声,右手一挥,说:只要有名字,我就可以算!那气度,真是大国泱泱,华夏文明,博大精深,虽远必算。
虽然常常不知道横折弯勾究竟算几划,但这并不妨碍她在姓名学研究的道路上狂飙突进。
而且,她惊恐地发现,原来所有人都不懂姓名学,所以取的名字大多数都要不得。
这是多么重大的遗憾啊!
她开始上手改名字。
从身边改起,从认识的人改起,一笔一划,造福人类。
她给我改的第一个名字,叫李思颖。当时,我在一家很小的文化公司当副总,公司气氛很欢乐,我半开玩笑地跟大家说了这事,大家也就很配合地叫这个名字。
谁知我低估了她进步的速度。
没过几天,她说,那个名字没改好,要再改一个。
我说,不好吧,我好歹也是公司高管,这么翻来覆去像什么样子呢?
她开始不依不饶。每次回家都板着脸跟我说要改。
我说不改会怎样呢?
她支支吾吾,说反正不好。
我说我就叫之前的名字不好吗?
她眉头紧皱,捶胸顿足,说,就是不好啰!
我说反正我不改了。
她就不断地给我打电话,上班的时候,开会的时候,随时随地,跟踪追击。
有天凌晨3点,手机声大作,我以为有什么急事,只听电话里传来沉痛的声音:
你还是把那个名字改了吧~
这都是30年前的事了。
30年中,她自己的名字也没少改过。
人们形容姑娘整容,说整得连自己的妈都不敢认,我们这位是老妈改名,改得连自己的姑娘都不敢认。
但我还是低估了她进步的,强度。
去年,老太太已经满80了,她又发现一个更适合自己的名字,又说要改,而且,还要到公安局,把户口本改掉。
李~青,她又在说这个名字“真的好”。不过,看她这扫马路的劲头,我觉得她应该还有进步的空间。至少,暂时,目前,我还可以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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