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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去钟叔河家,他谈到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白话文,说一开始喜欢冰心和朱自清,以前读古文,忽然看到那样的文字,觉得很清新可喜,于是爱不释手,读了又读,以至于能够背诵。他随口就滔滔诵来: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是有人偷了他们罢:那是谁?又藏在何处呢?是他们自己逃走了:现在又到了哪里呢?”
用的长沙话,语速很快,字字句句像在舌尖轻快地蹦过去。我一直叹服他的记忆力,对史料掌故如数家珍,比百度还快,从不卡顿,但没想到还能这么快地背诵长文。
当然他的下文,是说这样美的文字是少年时所喜,后来读到周作人,起初并不觉得有味道,是随着年齿增长,才慢慢发现,事情真的是周作人文章中写的那样,于是一读再读,终于得出结论:白话文写成这样,就算写到了极致。
我还没到能把知堂奉为白话文极致的程度,只是忽然觉得,老先生背诵《匆匆》,又何尝不是夫子自叹呢?
约十年前,钟伯伯的老伴刚去世,他很悲伤,在客厅的书架上摆了朱姨的照片,前面有香烛,算作一个小小的灵堂。
当时只会在遗像前的香炉里点三支香表示哀悼,后来看曾国藩日记,才知道有“拈香”一说——像我们这种非亲属关系的晚辈,往生者不能承受用香拜,所以以拈香方式进行。流程是先于主奠位置行一鞠躬礼,再向前至祭坛前拈香三次。拈香时,以右手之大拇指、食指、中指拈起一小撮香粉,提至眉中,向逝者行注目礼,再将香粉放回置香器皿。
博学如钟伯伯,并不会拘礼,只是庄重地在一旁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因为追悼会只有他几个女儿的家庭参加,并没有通知其他亲朋,所以他自己编了一份八开的报纸,双面印刷,送给前来吊唁的亲友。报纸是铅印的,一面是他写的纪念文,一面是朱姨生前写他的文字,伤痛当中又充满温情,十足儒雅蕴籍。
像他激赏的吴越王钱镠写的那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那一天,钟伯伯很罕见地没控制情绪,伤心地哭了好一阵。然后说:抱歉啊,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时候,以前他总说我不运动,说写文章赚钱莫要没身体花,她喜欢旅行,喊我出去走走,结果她还走在我前面。
他说,年轻时不可能体会老年心境,自己年轻时绝对不会想到现在的感受,七十岁的人也不会知道八十岁的状态。
前些年和我爸一起坐在炉边烤火,他忽然说:我现在想起我小时候,在山里面砍柴,碰到一个白胡子老头,那胡子很长,雪白的,真的像神仙一样,他问我,多大啦?怎么不读书啊?我那时候才五岁哦,现在想起来真的像在昨天一样啊。
我爸去年往生了,他比钟伯伯还小几岁。钟伯伯今年八十八岁,他说没想到自己还能活到这个年纪,虽然现在是“以加速度在衰老”。
是以他脱口而出的“匆匆”,亦是他的生命之叹:
你聪明的,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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