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手说再见，后会再无期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走出机舱，初春依然峭寒，一阵风吹过不得不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机场里，空姐空少们拉着行李箱奔赴下一个目的地，刚度完蜜月回来的新婚夫妇拥抱着前来接机的家人，同一时空上演着离别与欢聚。从某地出差回来，等候我的只有那绿油油的出租车，心情不由得低落起来，凉嗖的春风不时穿透薄外套，直抵心灵。

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

中国所有的传统节日差不多都与团圆有关，圆溜溜的汤圆便成了过年过节的必备食物。回到家中，匆匆忙忙在楼下超市买了包冷冻汤圆，是最爱的黑芝麻馅。丢入锅里煮熟，空气中顿时弥漫着甜甜的芝麻香味。似曾相识，却突然没了食欲。朋友传来简讯，“何老师的告别仪式将在3月7日举行……”。

许多措手不及的事情都会在毕业时出现，刚毕业的一名师姐在微信留言给我。那时，我还握着男友温暖的手掌，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听讲，不时逃课出去玩耍，日子过得无忧又无虑。只想着，幸福在手中紧紧抓牢着，怎么会在毕业时就忽然瓦解了呢？

果然不能猜中的，才叫措手不及。男友温暖的手牵上另外一个女孩，脱掉平底鞋换上西装的我也开始在城市的东西南北，赶赴一场又一场面试……迷茫、奔波、劳累，变得有点麻木不仁，就像随时可以脱口而出的自我介绍，没了紧张，流利得了无感情。

原以为最大的打击便是失恋失业，后来才明白，是生死。你发了朋友圈，因患癌症不能教学，已安排另外一名老师接手，叮嘱学生要好好听课。简单朴实言语中充满对学生的愧疚和期待。一时之间，小道消息在各个群上传来传去。“某某老师确诊为癌症晚期”的消息显得尤其刺眼。没有心情去评论、祈祷，把所有的群都屏蔽了，以为也将癌细胞屏蔽了。不久，你的讣告还是安静地挂在学校公告栏上“遵从老师意愿，丧事一切从简……”3月7日的告别仪式上，你笑起来的样子，肯定很美。

今日再提起，已是往年尘事。我是你千万导生中的一名，入学时便教我们要“理性、成熟、乐于助人”。你教中国经济研究学时，对我们要求极其严格，写出的报告非得要求是第一手资料。那个学期，我们时常拿着厚厚的调查问卷在田野里、市区里派发，风吹雨晒，终于期末时拿到你给的80分。分数不高，又累，不由得怕起你来。

元宵那天，你竟邀约我去你家吃汤圆。那时留校排练，空荡荡的校园里连超市都没开门。门口贴着的“福”字，你穿的一身休闲服，还有空气中飘荡着的芝麻香味，顿时便有家的感觉。你正在看易经，你说，“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我似懂非懂，楞楞地点头。吃饭时，你和我聊你家乡的习俗，说你妈妈每逢节日便会手搓汤圆，芝麻又浓又香，粒粒饱满……我和你分享我的少女怀春，你说，恋爱是大学的必修课，那男生性格不错，勇敢去追。那一刻，你不像固执的老师，温暖舒服，像是大姐姐。

就这样，因一碗芝麻味汤圆，同是水瓶座的我们开始熟络。你忙不过来，你会喊我去客串你的助教，而我，每到期末都会死皮赖脸去请教你各种问题。

临近毕业，我奔波于各个招聘会、宣讲会、面试，断了与你的联系。没想到再次听到你的消息，我们已天各一方。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
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
（——《元夕》欧阳修）

如今汤圆飘在碗里，似是一轮明月挂在天际。天上月圆，碗里汤圆，家人团圆，会如台湾民歌《卖汤圆》中唱的：“一碗汤圆满又满，吃了汤圆好团圆。”一样吗？

老师，只愿您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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