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有个习惯，凡是旅行，必要一张拍立得。举着相机，对着自己，取景框里还有背后发生一切的瞬间，截取下来，带回家，贴在墙上。墙面都已经贴满，有的反复掉，用透明胶带进行了好几层的加固，从没想过再取下来。女人好奇，从进屋就看，挨个挨个，对其中一个开始发问。她说，你在海里。她凑近了看，又说，你背后有个飞机。他点点头，也走近了看。他说：
飞机落入大海时有七十八人，已经算上机组。侧翼先入的水，然后是机头，我在机尾。下坠时有一阵强风，几个提前解开安全带的人从我身边飞过，发出强烈的撞击声，大概当场就没了。飞机跌宕后，水敲碎窗户，奔涌来。这时飞机出现坡度，后尾翘起，解开安全带，我向后舱门爬。门不知怎的，突然也开了，我跳出去，开始游泳，不出五米，扒住一个行李箱。回头看，飞机又落回去，整个平整地趴着，节节下探。出来的人和东西，像污秽的呕吐物。我从上衣口袋掏出拍立得，拍了一张，勉强微笑着。另外，太平洋的水，很咸。
女人说，二零一七年，海上空难，死了六十八人。他说，是。她继续说，我老公也在上面，飞往新加坡。他说，哦，荣幸。她说，你见过他？他说，没有，照片你拿走吧。她说，你意思是？他说，那些远处的黑点。她又说，你为什么活下来了？
他无法解释，把照片用力撕下，四角都有些破损。他说，送给你。她接过照片。他接着说，我不认识你的老公，也不会因为我的活下来而感到遗憾，荣幸我们相识，也因此这场海难，我是幸存者，你同样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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