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的 老 表

前天傍晚，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对方直呼我姓名的同时也报了他的名字。当即我眼前一亮，大脑细胞瞬间活跃了起来，这不是我老表的名字吗！真的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联系了。我兴奋地作出了应答，并诚恳而谦和地亲切呼喊：老表好，老表好！老表自是心情愉悦，继而要求我加入他的微信，以便通过视频对接的方式，近距离的面对面的促膝谈心。

在彼此手机的屏幕前，我与老表聊了昔日的旧事、现实家庭生活的状况、以及未来各自的晚景。前后长达近一个小时的畅叙中，遂不知怎的，我的眼睛总是离不开他那花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皲裂的皮肤，及至细细地辨听他说话时的混沌声调，心中始终难以排遣一丝淡淡的愁绪。深感岁月无情人生如梦，于是一种追怀老表往昔的心情，像奔腾的河水从记忆的闸门里流出。

老表长我十多岁，为人憨厚淳朴友善。小时还在学龄前的我，记得老表随父母住居在白荡东边的湖畔上。那土墼墙、稻草顶构成的低矮房子，孤零零地面朝湖水背依小山，四周几乎没有一户毗邻的人家。当年正在高小读书的他，一年四季每天傍晚放学回来，主动为父母承担力所能及的家务。不是上山砍柴禾，就是下河摸螺蛳捉鱼虾，或者是在田间地头铲野菜。以至家中的猪、鸡、鸭、鹅等活物们，在他的精心呵护和喂养下，长得圆润壮实十分令人怜爱。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夏天的上午，母亲携我来到了老表家，坐下不到一会儿功夫，我便摇拽着母亲的手，吵着要跟老表出门去玩耍。老表很高兴，领着我来到了门前的湖滩上，脱下鞋卷起裤腿边捡河蚌边相互追逐。两人玩得正兴时，猝然间，我的前脚踩着了泥土中的野菱角，像锥子一般扎得钻心地痛，当即身子一歪扑倒在地。老表见状一闪身瞬间将我抱起，发现脚底留有朱砂痣般的血迹，吓得他脸色煞白铁青，继而慌不择路地背上我往回跑。一路上我虽咬牙憋气忍受着阵痛，但止不住的眼泪还是滚落在脸颊上。到家时未等我的母亲知道情况时，老表眼里噙着泪水抢先向我们赔礼道谦，认为他的不是而使我受到伤害。这一刻，获悉真相后的母亲，立即纠正老表的揽责做法，确认这一结果都是我的玩劣而造成的。站在一边泣不成声的我，虽然对母亲的话有些许怨气，但打心底感到老表的骨子里有那么一种精神。

时光荏苒，一晃老表小学毕业了。身在那个穷困潦倒的社会里，家中兄弟姐妹之间排行老大的老表，只好尊从父母的吩咐，放弃读初中的希望回家务农，参加队里劳动为家庭争得更多的工分，以求全家老小平安度过饥馑之年。随着星移斗转，其间，老表与大人一样常年奔波在田间地头，也渐渐地实现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跨越。长大成人后的老表，在村庄父老及左邻右舍的关心下，结缘了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姑娘。到了婚前的两天，老表诚邀我的父母参加他的宴请，又特意叮嘱我到时一同参加，并左叮咛右希望我系上红领巾，为他的婚礼仪式增添喜庆的色彩。我听后心中像吃了蜜一般的甘甜，感觉老表待我一如兄弟似的亲切。

老表迎娶表嫂的那天上午，湛蓝天空中那缕缕的阳光，扮靓了简约而温馨的婚房。门前大树上叽叽喳喳的鹊雀，从一个树桠跳到另一个枝丫，传递着祥和与欢乐的福音。等候在大红喜字两旁的男女老少，看到了前有少女和后有媒人护佑表嫂入洞房时，静静地人群礼花般沸腾起来了。此时一身新郎打扮的老表，将早已准备好的糖果一次又一次地抛向上空，一颗颗糖果犹如天女撒花飘落在人群中。这凝聚着吉祥如意的糖果，宝石般吸引了在场每一个跟随的眼光，待即将落地的那一刻，大家鹰一般的扑下身子埋头四顾奋力哄抢。唯恐自己反应迟钝动作缓慢而抢不着时，留下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而此时的我，是一个十足的小屁孩，在大人那般强势勇猛又彪悍的面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无能为力，只好呆呆的站立在一旁，观赏着那狂欢乱舞的场面和收获后的喜悦。同时，也生出了丝丝无奈的嫉妒与落魄。庆幸是老表早已懂得我的心思，他悄悄地唤我到人群的一隅，将预留的糖果神密地塞入我的衣兜。那一刻，我感到周身热血澎湃，迅速用手捂着鼓囊囊的腰包。那感觉，比学期考试得了一百分还要兴奋，尽显气定神闲得意洋洋的自豪。

老表成家后的日子，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称心如意。大概是那个年代清一色的缘故吧，婚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的父母就将她们拨开单立门户。初建小家庭的居住条件，除已有的婚房外，便是紧挨婚房且面积相仿的一间厢房。两间小屋构成的二人世界，毋庸赘述，全程肩负着集厨房、客房于一体的多项重任，拥挤当然自不必说。而里面所有的家什中，有看头最值钱的唯独一张木制床，其余再也找不到提振心情的家具了。这些简陋单调的室内陈设，想当初亦称为“风扫地月点灯”的真实写照。然最值得庆贺的是，时过半年后的这间小屋里，终于降临了她们因恩爱孕育的种子。小男婴的到来，给他们的家庭增添了无垠的希望，也深感身上的责任和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事实使他们深信，穷不会生根富也不会长苗，只要拥有一双勤劳的手，一个永不庸懒的大脑，面包肯定是会有的。

于是，老表利用曾在本村一位老木匠身边做帮手时，用心学到的一些技术为资本，遂与妻子反复商量，决定到外面闯荡并接触更多的木工能人，为家里获得农业以外的副业收入。旋即，她们带着这个决定找到了生产队长，绞尽脑汁软磨硬泡，队长见状只好给出了“交足集体剩下才是自己的”意见。从此以后，老表辗转在沿江的贵池、安庆、铜陵及芜湖等城市，跟随技术精湛的木匠师傅劳动在建筑工地上，做着拉大锯、砍木料、打榫眼等辅助的活儿。赚取的钱币虽然多于在家的种田收入，但其困苦和劳累也令人感到心酸。

有一年的夏天，我因事前往了贵池，出门时就听说老表在一家工地打工，遂兴致勃勃地到了他所在的地方。见到我的到来，老表立即放下手头的活儿，高兴地带我到他居住的房子，且一再挽留我住上一夜。待安顿好我的老表返回工地时，我仔细地端详并察看了他的居处，心中不禁打起了嘀咕。这居处哪里是房子，分明是借用单位楼梯下方狭小的一隅空间，靠里面塞满了木板床、蚊帐、被褥，而外面摆放着做饭的蜂窝炉、锅碗瓢盆等炊具，令人有点不可思议。又联想到他在工地上挥汗如雨的情景，心中油然生出惆怅的思绪，感到老表出门在外真的不容易。这种在家人心中认为是体面的事儿，而在城里实际上是蝼蚁般底层社会人的写照。现在细细地想来，都是当时封闭落后构成的畸形农业体制，带来农民的家境窘迫而导致的寒碜状况。

吃尽苦中苦，方得甜中甜。经过老表多年在外打拼挣钱，腰包虽然没有鼓起来，但比在家田间劳动争工分还是好得多。手头有了活络松动的资金，她们首先想到的便是改善家庭住居条件。说干就干，暑天的“双抢”过后，父妻俩里里外外山山下下忙过不停，请人打土墼，山上挑石头，上街买木料，窖厂购烧瓦，在离家不远的山脚下的荒地里，终于建起了黑六间的新房子。全家人入住时的心情，胜过了刘姥姥进了大观园，那种感觉那种兴奋，抑或翻烂了字典，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更令人欣慰的是，由新房子带来了新的气象，而新气象带了好风水，好风水招来了好多聚财源。在这里相继出生的儿女，得益于特有的山水之灵气，先后个个成家立业，人人都传承了中华民族的孝道文化。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如今，老表夫妇二人仍然没有离开这片风水宝地。更令人百般欣慰的是，现在每天进出的房子，已然是钢筋水泥结构的二层小洋房。室内宽敞明亮别具一格，屋外的四周长有四季的绿植。远远的望去，像一棵染尽秋色的红枫树，把小山村照亮。我想，这幽静宜人空气清新的一片领地，定是她们颐养天年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