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问:“静时亦觉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
先生曰:“是徒知养静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临事便要倾倒。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
今译:
(陆澄)问:“安静的时候觉得意思很好,但是一遇到事情就不同了,怎么回事?”
先生说:“是只知道养静而不用克己的工夫。像这样的话,遇到事情就会倾倒。人必须在事上磨炼,才能立得住,才能‘静亦定、动亦定’。”
解读:
在“徐爱录”的部分已经解读过,阳明心学高度重视“事上磨”,静坐养神是修行,红尘历练也是修行。遇事不躲、临危不乱,只要立志“存天理、去人欲”于经常,行克己的工夫,便立得住。不过,说起容易做起难,也只能去做!
024
问上达工夫。先生曰:“后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今译:
(陆澄)问上达的工夫。先生说:“后世儒者教育人,刚刚涉及精微的地步,就说上达还不应当学,只说下学。这是将下学、上达分成两个了。凡是眼睛可以看见的、耳朵可以听到的、嘴巴可以说出的、心可以思考的,都是下学;眼睛不能看到的、耳朵不能听到的、嘴巴不能说出的、心不能思考的,是上达。就像树木的栽培灌溉,是下学;至于白天黑夜的生长,枝条达到舒畅茂盛,是上达。人怎么能去干预呢?所以凡是可以用功、可以用语言传达的,都是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面。凡是圣人说的,虽然非常精微,都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能够上达,不必另外寻求上达的工夫。”
解读:
这段其实与“徐爱录”中“至于作止语默,无处不然,随他发见处,即就那上面学个存天理”意思相通,只是另一种表述而已,都是方便法门。
凡“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这里称之为“下学”,其实都是在“随他发见处”用功。事实上,我们也只能在“随他发见处”用功,除此以外没有别的途径。在阳明心学的体系中,人是不可能脱离其“身”而存在的,此身通过感官实现主体与客体的交流互动,从而致知,进而诚意、正心。这就是“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能够上达”的逻辑。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阳明心学没有所谓的“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无论是贩夫走卒、市井之徒,还是富贾豪绅、朝廷命官,通通一视同仁,功夫都只在一个“存天理、去人欲”上面。
025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岂有工夫说闲话、管闲事?
今译:
持志就像心痛一样。一心在痛上,哪里有精力说闲话、管闲事?
解读:
有趣的比喻。“持志”就是(016)中所讲的“只念念要存天理……能不忘乎此”。要怎么样才能持之以恒、念念不忘呢?把它当作心痛就行了。
026
问:“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
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功夫,非惟精之外复有惟一也。‘精’字从‘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纯然洁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筛拣惟精之工,则不能纯然洁白也;舂簸筛拣,是惟精之功,然亦不过要此米到纯然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者,皆所以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约礼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诚意之功,道问学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诚身之功,无二说也。”
今译:
(陆澄)问:“惟精、惟一,是怎样用功呢?”
先生答:“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功夫,并不是惟精之外还有惟一。‘精’字米字旁,姑且用米来比喻:要让这米纯粹洁白,就是惟一的意思,但是没有施加舂簸筛拣惟精的工夫的话,就不能纯粹洁白;舂簸筛拣,是惟精的功夫,但也只不过是这米纯粹洁白而已。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通过惟精来追求惟一。其他像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道问学时尊德性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都是一个说法。”
解读:
此段与“徐爱录”中的(006)、(004)、(009)是一脉相承的。阳明先生再次强调什么是目标,什么是方法、路径。值得注意的是,阳明先生这里打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将修行比作筛米,舂簸筛拣就是其功夫。
027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
今译:
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成就。生学只有一个功夫,知行不可以分作两件事。
解读:
阳明先生再次强调知与行是一体两面、相互贯通,不可以分拆开来。
028
漆雕开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曾点言志,夫子许之。圣人之意可见矣。
今译:
漆雕开(孔子弟子)说“我对做官没有自信”,孔夫子感到喜悦;“子路(孔子弟子)让子羔(孔子弟子)去费地当官,孔子说‘祸害别人的孩子’”;曾点(孔子弟子)说他的志向,孔夫子表示赞许。可以从中见到圣人的意图。
解读:
此段比较突兀,前面章节不见其背景和来由。这里举了漆雕开、子羔和曾点这三个例子,共同点是对出仕为官均持负面态度。圣人之意到底如何?这里存疑。
不过,在后文(030)的部分,阳明先生继续有阐述,且看后文分晓。
029
问:“宁静存心时,可为‘未发之中’否?”
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气。当其宁静时,亦只是气宁静,不可以为‘未发之中’。”
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功夫?”
曰:“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方是功夫。静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动时念念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若靠那宁静,不惟渐有喜静厌动之弊,中间许多病痛只是潜伏在,终不能绝去,遇事依旧滋长。以循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循理。”
今译:
(陆澄)问:“宁静在心中留存的时候,算是‘未发之中(语出《中庸》,意为:喜怒哀乐还没有显现的中的状态)么’?”
先生说:“现在人们存养心体,只是把气安定了。当其宁静的时候,也只是气宁静,不能说是‘未发之中’。”
(陆澄)说:“即便还不是中的状态,难道不是追求中的功夫吗?”
(先生)说:“只要去人欲、存天理,才是功夫。安静的时候念念不忘去人欲、存天理,运动的时候念念不忘去人欲、存天理,不管宁静不宁静。如果依靠那宁静,不仅逐渐有喜静厌动的弊病,而且中间有许多病痛只是潜伏着,始终不能根除,遇事依旧滋长。以遵循天理为主,何尝不宁静?以宁静为主,未必能遵循天理。”
解读:
“未发之中”类似入定的状态,类似于禅宗的“禅定”或冥想的“澄澈”,是超越了喜怒哀乐的一种深层次的安宁。
阳明心学虽然不否认这种状态,却不以此为执着追求。阳明先生指出,只要时时、处处、动静均不忘存天理、去人欲,那么宁静也会自然而然伴生。反之,为了追求宁静而宁静,则已陷入刻意的陷阱,其结果是无法得到宁静,即使得到了宁静也不长久,终是镜花水月。
030
问:“孔门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礼乐,多少实用!及曾皙说来却似耍的事,圣人却许他,是意何如?”
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着一边,能此未必能彼。曾点这意思却无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无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谓‘汝器也’,曾点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无实者,故夫子亦皆许之。”
今译:
(陆澄)问:“孔门言说志向,仲由(字子路)、冉求(字子有)的志向是从政,公西赤(字子华)的志向是担任礼乐之职,多少是实用的!但曾点(字皙)说的却是像玩耍的事情,圣人还赞许他,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说:“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有凭空想象和主观武断的毛病,有这些毛病,就会偏向一边,难免顾此失彼。曾点这意思却没有凭空想象和主观武断的毛病,就是‘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语出《中庸》,意为:安于所处的地位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不超越自己的本分)’、‘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语出《中庸》,意为:处在边缘地区,就做边缘地区的事;处在患难时,就做患难时的事)’,没有不自得的。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属于‘汝器也(语出《论语》,意为:有用途的器皿)’,曾点便有‘不器(语出《论语》,意为:不是局限于某种用途的器皿)’。然而仲由、冉求、公西赤三人的才华,各自有卓越的体系,不是世间那些空言不实的人,所以孔夫子都赞许。”
解读:
这一段解决了(028)中读者的困惑。显然,阳明先生倡导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的智慧,是一种随遇而安、但不随波逐流的态度,可称为“无意必”,也暗合圣人“随感而应、无物不照”的心境。
031
问:“知识不长进,如何?”
先生曰:“为学须有本原,须从本原上用力,渐渐盈科而进。仙家说婴儿,亦善譬。婴儿在母腹时,只是纯气,有何知识?出胎后方始能啼,既而后能笑,又既而后能识认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后能立能行、能持能负,卒乃天下之事无不可能。皆是精气日足,则筋力日强、聪明日开,不是出胎日便讲求推寻得来。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位天地、育万物’,也只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养来。后儒不明格物之说,见圣人无不知、无不能,便欲于初下手时讲求得尽,岂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实。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叶想,勿作花想,勿作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今译:
(陆澄)问:“知识不长进,为什么呢?”
先生答:“做学问应该有本原,应该从本原上用力,像水渐渐注满后继续向前奔流。仙家说的婴儿,也是很好的比喻。婴儿在母亲腹中时,只是纯粹的气,哪里有知识?出生以后才开始能够哭,继而能够笑,再然后能认识其父母兄弟,再然后能站能走、能够持物、能够负重,最后天下没有不能做的事情。都是精气日益足够,于是筋力日益强健、聪明日益开发,不是出生那天就能讲求推寻得来的。所以必须有个本原。圣人到达‘位天地、育万物’的境界,也只是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上修养得来。后世儒者不明白格物的学说,见到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便想从初下手的时候讲求完全,哪里有这种道理呢?”又说:“立志用功,就像种树。当有根芽的时候,还没有干;等到有干的时候,还没有枝;有枝后才有叶,有叶后才有花和果实。起初种根的时候,只管栽培灌溉,不要去想枝的事,不要去想叶的事,不要去想花的事,不要去想果实的事。悬空去想有什么帮助呢?只要不忘栽培的功夫,还怕没有枝叶、花和果实吗?”
解读:
这是知识长进方面的方法论。
阳明先生打了两个比喻。一个是仙家的婴儿之喻,另一个是立志用功的树木之喻(这个比喻在“徐爱录”003中,在阐述“心即理”的时候也出现过,这里一脉相承)。其核心观点都是知识的长进需要历练、需要过程,并非一日之功。
032
问:“看书不能明,如何?”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
今译:
(陆澄)问:“看书不能明白,为什么呢?”
先生答:“这只是在文义上穿凿追求,所以不明白。像这样的话,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做学问,他倒是看得多、解释得出来。只是他做学问虽然解释得明白晓畅,但终身没有所得。必须在心体上用功。凡是不能明白、实行不通的,必须反向在自己心上体会担当,就可以通晓。所有四书、五经,不过是说这心体。这心体就是所谓的道。心体明就是道明,没有第二个东西。这就是做学问的关键地方。”
解读:
这是看书做学问方面的方法论。
阳明先生在“徐爱录”中(005)说过:“知而不行,只是未知。”从而揭示出知与行一体同源、相互贯通的本质特征。即使博览群书、一目十行,若只是“在文义上穿求”,却不在知与行的本体上下功夫,不去“致知”,那么自认为的知也只是“未知”。
因此,在“徐爱录”的解读部分,我举了梅西踢球和学渣看书的两个例子,皆是印证知与行的不可分割。“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正是教我们要将知与行打通,方能切实体悟掌握。
根据个人经验,对知识和技能的掌握,可以通过三个简明快速的渠道来实现“知行合一”:一是尝试在实际工作和生活中去运用;二是尝试用自己的话语或文字将它说出来或写出来;三是坚持长时间的反复练习。
033、034
(033)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心外无理,心外无事。
今译:
心灵不昏暗,明白世间万物的道理,万事万物都会呈现出来。心外没有理,心外没有事。
(034)或问:“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此语如何?”
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与’字,恐未免为二。此在学者善观之。”
今译:
有人问:“晦庵先生(指朱熹)说:‘人之所以做学问,无非是心和理而已。’这句话怎么样呢?”
(先生)答:“心就是性,性就是理,这段话中有个‘与’字,恐怕难免分成了两个。这个需要学者善于体会。”
解读:
“虚灵不昧,众理具而万事出”和“人之所以为学者,心与理而已”两句,均出自朱熹的著述。
阳明先生在这里对朱熹的观点是有所臧否的,并再次强调了心、性、理的一体性。关于“心外无理,心外无事”中涉及主体与客体关系的哲学内涵,我已在“徐爱录”(006)的部分作过详细阐释,这里再作个简单概括:
从事实的层面(形而下)说,我们所处的世界均是通过眼耳口鼻舌等感官所感知的,因此叫“心外无物”、“心外无事”。
从价值的层面(形而上)说,世间的道理和意义都是人所赋予的,因此叫“心外无理”。
035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为善、有为不善?”
先生曰:“恶人之心失其本体。”
今译:
有人问:“人都有心,心就是理,为什么有的是好的,有的是不好的?”
先生说:“恶人的心失去其本体。”
解读:
心即理,人与自然本来融为一体,没有善恶之分。而“心之所发便是意”,一旦“意动”,则有善有恶。恶人之所以为恶,是因为其心失本体。
为何会失其本体?正是“徐爱录”中所讲过的,因为私意(私欲)间隔。可再次温习前文,将心想象成一面镜子,将私意(私欲)想象成那脏污,自能了然于胸。
036
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此言如何?”
先生曰:“恐亦未尽。此理岂容分析、又何须凑合得?圣人说精一,自是尽。”
今译:
(陆澄)问:“‘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语出朱熹《大学或问》,意为:分析它使其精细而不纷乱,然后综合它使其扩大而没有遗漏。)’,这句话怎么样呢?”
先生答:“恐怕也有没有说尽。这个理哪里能够分析、有何必需要凑合得来呢?圣人说精一,自然就是说尽了。”
解读:
整本《传习录》中,阳明先生一直特别重视一体性和简约性。事实上,真理总是特别简约,正如数学史、物理史那些伟大的公式一样,简洁明了、充满美感。
037
省察是有事时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省察。
今译:
省察是有事时的存养,存养是无事时的省察。
解读:
阳明心学的修习过程,无论有事无事,均可贯穿于人生的每时每刻。无事时可闭目静坐,有事时则在“事上磨”,存养也好,省察也好,都是一体贯通的功夫。
038
澄尝问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之说。
先生曰:“除了人情事变,则无事矣。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
今译:
陆澄曾经问先生关于陆象山在人情事变上做工夫的学说。
先生说:“除了人情事变,没有其他事了。喜怒哀乐,不是人情吗?从视听、语言、行动到富贵贫贱、患难生死,都是事变。事变也只是在人情里。其要旨只在‘致中和(语出《中庸》,意为:达到中和)’,‘致中和’只在‘谨独(即慎独,语出《大学》,意为:独处时谨慎)’。”
解读: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在阳明心学的体系中,人情事变皆是事、皆是物。存养心体的可见途径也只能在“格物”上用功,否则只是凭空悬想,只是“着空”,结果劳而无功。
“致中和”是“未发之中”的状态,类似前文提到的“入定”。“谨独”则是要在自身最真实、最清醒的状态下行那存养心体的功夫,这时无人监督,听不到喝彩与批评,全靠觉悟与坚定。
039
澄问:“仁义礼智之名,因已发而有?”
曰:“然。”
他日,澄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之表德邪?”
曰:“仁义礼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心之发也,遇父便谓之孝,遇君便谓之忠。自此以往,名至于无穷,只一性而已。犹人一而已,对父谓之子,对子谓之父。自此以往,至于无穷,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万理灿然。”
今译:
陆澄问:“仁义礼智的名号,是由于已经发挥出来而有的么?”
(先生)说:“是的。”
另一天,陆澄问:“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性的别称么?”
(先生)说:“仁义礼智也是别称。性只有一个,从形体的角度,称作天;从主宰的角度,称作帝;从流行的角度,称作命;从赋于人的角度,称作性;从主于身的角度,称作心;心的发挥,遇到父母就称作孝,遇见君主就称作忠。从这里往复,有无穷的名号,只是一个性而已。就像人只有一个而已,对于父母来说是子女,对于子女来说是父母。从这里往复,有无穷的名号,只是一个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把性字看得分明,那么世间万理都粲然明了。”
解读:
这一段比较抽象,文义上很好理解,但很难有形象的直感。事实上,这里所包含的万事万物一体同源的观念,正是阳明心学许多重要论点的核心源头,需要深彻体悟。
阳明先生指出,天、帝、命、性、心都只是一个,只是位于不同的角度给予的不同称谓。那这“一个”到底是什么呢?语言很难传达到位,可以不作任何假设;如果非得要形容它,可以这样设想,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初宇宙,万物混沌,可能只有一个极为狭小、热和致密的空间,宇宙中的物质与能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原点。这个原点就是那“一个”。
040
一日,论为学工夫。先生曰:“教人为学,不可执一偏。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所思虑多是人欲一边,故且教之静坐息思虑;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悬空静守,如槁木死灰,亦无用,须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则无时而可间,如去盗贼,须有个扫除廓清之意。无事时,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常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到得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虽曰‘何思何虑’非初学时事,初学必须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得天理纯全,便是‘何思何虑’矣。”
今译:
一天,讨论做学问的工夫。先生说:“教人做学问,不可以固执有所偏向。初学时,心猿意马,拴缚不定,其思虑的大多是人欲这一边,姑且教其静坐停息思虑;久了之后,等其心意稍微安定后,如果只是让其悬空静守,像枯木死灰一样,也没有用,必须教其省察克治。省察克治的功夫,则是没有间断的,就像去盗贼,必须有清除殆尽的意向。没有事的时候,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欲,逐一追求搜寻出来,一定要拔去病根,永远不恢复,才能快意。经常就像猫去捕鼠,一边眼睛看着,一边耳朵听着,刚有一个念头萌动的时候,就将它克去;斩钉截铁,不可以纵容让它方便,不可以窝藏,不可以放它生路,才是真实用功,才能清除殆尽。等到没有私欲可以克的时候,自然端身拱手了。虽然说‘何思何虑(语出《周易》,意为:没有什么可以思虑的)’不是初学时的事情,初学必须思虑省察克治,就是思诚;只思一个天理,到了天理纯全的时候,就是‘何思何虑’了。”
解读:
这一段详述为学的方法论。阳明先生讲工夫的进程分作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静坐息思虑。
这里所指的静坐,与佛道两家的打坐、印度及西方的冥想有相通的地方。此种方法,核心是觉察,要义是关注当下。
第二阶段,省察克治。
所谓“省”,着重讲方向,是反求诸己、向内探寻,而不是怨天尤人。依个人经验,我们在人生中遇到坎坷和问题时,常常惯性地将其归因于环境或他人。但是,久而久之,你会发现,当换一个环境、换一个圈子后,相似的问题会再次发生,周而复始、连绵不绝,就像电影《恐怖游轮》中陷入死循环的女主角。为何?因为问题的根源并非外在。
所谓“察”,类似冥想中的“觉察”、佛教中的“观照”,是对自身情绪、念头的感知。听上去很容易?事实上,我们普通人在日常大多数时候都丢失了这个“察”,被自以为是的头脑和情绪绑架而不自知。举个简单例子,回想一下,你在吃最近一顿饭的时候,脑子里都想了哪些事情?主菜和配料都有哪些,口味如何?大多数人发现自己很难完全答上来。为何?因为彼时,是头脑在驾驭你,而非你在驾驭头脑。这种心念的漂移,不仅存在于你吃饭时,还存在于你玩手机、看电视、读书、与人交谈、外出游玩……种种情况,根深蒂固、如影随形。
所谓“克”,可以理解为斩除、战胜。按阳明先生所说,通过无时可间的省察,将“好色、好货、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寻出来,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复起,方始为快”,正是要这些私意克倒克尽,“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
所谓“治”,是要维护心体长治久安的环境。通过无时无刻的用功,到“无私可克,自有端拱时在”的境界,方可以称作“何思何虑”。
041
澄问:“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义’,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于神明,何怕之有?”
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须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恶,故未免怕。”
先生曰:“岂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货,即是货鬼迷;怒所不当怒,是怒鬼迷;惧所不当惧,是惧鬼迷也。”
今译:
陆澄问:“有人晚上怕鬼,怎么办呢?”
先生说:“只是平时不能‘集义(语出《孟子》,意为:合乎道义)’,而心有愧疚,所以会怕。如果平日的行为与神明相合,有什么怕的呢?”
马明衡(字子莘,阳明先生弟子)说:“正直的鬼不需要怕;恐怕邪鬼不管人的善恶,所以难免会怕。”
先生说:“哪里有邪鬼能迷惑正直的人呢?只要有这一怕,就是心邪,所以有被其迷惑的,不是被鬼迷,是心自己迷。就像人好色,就是色鬼迷;贪好财货,就是货鬼迷;在不该发怒的地方发怒,是怒鬼迷;害怕不该害怕的,是惧鬼迷。”
解读:
前文已述,阳明心学是非常朴素和简洁的,不相信、也不在意所谓的怪力乱神。一切只需向心体求。
042
定者,心之本体,天理也;动静,所遇之时也。
今译:
定,是心的本体,是天理;动静,是所遇的时节。
解读:
前文已述,“心”这个概念非常玄妙,它包罗万象,无时不有、无处不在,只是从主于身的角度来说称作“心”。这里阳明先生用“定”来形容心之本体,非动非静,天理使然。随着时空迁转,才会产生动静的状态。
043
澄问《学》、《庸》同异。先生曰:“子思括《大学》一书之义为《中庸》首章。”
今译:
陆澄问《大学》、《中庸》的共同点和区别。先生说:“子思(孔伋,孔子嫡孙)概括《大学》一书的要义是《中庸》的首章。”
解读:
众所周知,《大学》、《中庸》是朱熹从《礼记》中摘取出来的,在南宋前从未单独刊印。这里阳明先生沿用孔伋的观点,认为《大学》是《中庸》的开篇。
044
问:“孔子正名,先儒说‘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废辄立郢’。此意如何?”
先生曰:“恐难如此。岂有一人致敬尽礼、待我而为政,我就先去废他?岂人情天理?孔子既肯与辄为政,必已是他能倾心委国而听。圣人盛德至诚,必已感化卫辄,使知无父之不可以为人,必将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爱本于天性,辄能悔痛真切如此,蒯聩岂不感动底豫?蒯聩既还,辄乃致国请戮,聩已见化于子,又有夫子至诚调和其间,当亦决不肯受,仍以命辄。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辄为君。辄乃自暴其罪恶,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而必欲致国于父。聩与群臣百姓,亦皆表辄悔悟仁孝之美,请于天子,告于方伯诸侯,必欲得辄而为之君。于是集命于辄,使之复君卫国。辄不得已,乃如后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备物致养,而始退复其位焉。则‘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而可为政于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今译:
(陆澄)问:“孔子讲求名正言顺,先儒(指朱熹)说‘对上面报告天子,对下面通告方伯,废除辄(卫灵公之孙)而立郢(卫灵公的小儿子)为国君’,这样符合名正言顺吗?”
先生说:“这样恐怕不行。哪里有一个人致敬并尽礼数、等待我去施政,而先去废他的道理呢?这难道是人情天理吗?孔子既然答应辅佐辄施政,必然已经是他能委托国政于孔子而听从安排。圣人的盛德至诚,必然已经感化卫辄,让他知道不把父亲当父亲就不可以为人,必然将痛哭奔走,前往迎接他的父亲。父子之前的爱是天性本有,辄能像这样真切地悔悟的话,蒯聩(辄的父亲)难道不会无比感动吗?蒯聩既然回来了,辄于是交还国政请求自裁,聩已被辄所感化,又有孔夫子至诚地在中间调和,应当也绝对不肯接受,仍然让辄来当国君。群臣百姓又必然想拥戴辄为国君。聩和群臣百姓,也都称赞辄的悔悟仁孝的美德,向天子请求,通告方伯诸侯,必然拥戴辄为国君。于是集王命于辄,使他重新担任卫国国君。辄不得已,于是就像后世太上皇的故事一样,率领群臣百姓尊聩为太公,准备财物来供养,随后才回去恢复王位。这样就能实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顺,一举可以施政于天下。孔子正名,应该是这样的。”
解读:
这一段中,阳明先生描述了一幅儒家致仕的理想图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得以兼顾,关系和谐、其乐融融。但是,历史毕竟无法假设,当后世之人看到后来发生的卫国内乱、子路丧命等悲剧命运时,也不免唏嘘哀叹。
045
澄在鸿胪寺仓居。忽家信至,言儿病危,澄心甚忧闷不能堪。先生曰:“此时正宜用功。若此时放过,闲时讲学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时磨炼。父之爱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个中和处,过即是私意。人于此处多认做天理当忧,则一向忧苦,不知已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过,少不及者。才过便非心之本体,必须调停适中始得。就如父母之丧,人子岂不欲一哭便死,方快于心,然却曰‘毁不灭性’。非圣人强制之也,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人但要识得心体,自然增减分毫不得。”
今译:
陆澄在鸿胪寺(主掌外宾、朝会仪节的官署)暂时居住。忽然收到家里来信,说是儿子病危,陆澄心里感到难以承受的忧闷。先生说:“这个时候正适宜用功。如果放过此时,空闲的时候讲学有什么用?人正要在这种时候磨炼。父亲爱儿子,自然是至情。然而天理也自有个中和的地方,过度了就是私意。人在这个情境下多数认为天理应当忧愁,于是一位忧苦,不知道已经是‘有所忧患,不得其正(语出《大学》,意为:如果有所忧患的话,就不能得其正)’。大概凡是七情(语出《礼记》,为喜、怒、哀、惧、爱、恶、欲)的感应,多数是过度了,很少又不足的。稍有过度就不是心的本体了,必须调停适中才得宜。就像父母去世,作为子女难道不想痛哭至死,心里才能快慰吗,但是却有‘毁不灭性(语出《孝经》,意为:不因哀伤而危及性命)’的说法。这并不是圣人强制所为,而是天理的本体自然有分界和限度,不能过度了。人只要能认识心体,自然一分一毫都增减不得。”
解读:
此处可见,阳明心学真是一门有人情味、说人间话的学说!这里面有三层意思值得细细体悟。
第一层意思,天理中也有人之常情。
阳明先生说:“父之爱子,自是至情。”这其中预设了一个前提,即人之七情也是此心随感而应的产物,它与天理是自然相合的。与之相对照,我们可以看看佛教是怎样看待人之七情六欲的,诸如《金刚经》所载:“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其实质是对世间所有“相”抱持负面态度,只有“若见诸相非相”,才能“即见如来”。从中可以看出儒家与佛家迥异的价值观。
第二层意思,天理本体自有分限。
天理本体的分限就是“不可过也”,也就是中和。喜不过欢、怒不可暴,忧多伤神、哀多丧身,凡事不可过度,一旦过度,即是私意夹杂,不复“心即理”的本体。
第三层意思,“事上磨”的最佳时机不可放过。
前文已述,阳明心学高度重视“事上磨”,一切可见处都是用功的地方。当平日清闲或一帆风顺的时候,感觉用功似乎颇有成效,一旦遭遇人生的转折或剧变时,却顿感忧闷交集、手足无措,似乎立刻要倾倒,这都是功力不够的表现。阳明先生告诉我们,要化危为机,当“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反而是修行用功的最佳时机!
046
不可谓“未发之中”常人俱有。盖“体用一源”,有是体即有是用;有“未发之中”,即有“发而皆中节之和”。今人未能有“发而皆中节之和”,须知是他“未发之中”亦未能全得。
今译:
不可以说“未发之中”是常人都有。所谓“体用一源(语出程颐《易传序》)”,有这样的体就有这样的用;有“未发之中”,就有“发而皆中节之和”。现在的人没有能够“发而皆中节之和”,需知道是他在“未发之中”也未能全部得到。
解读:
“体用一源”的思想贯穿于阳明心学的整个体系,前文已多次阐明,这里不再赘述。
在这里,阳明先生将“未发之中”作体,将“发而皆中节之和”作用,类似知与行、心与理等,皆是将体用纳入同根同源而阐发。
047
《易》之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画;《易》之变,是值其画;《易》之占,是用其辞。
今译:
《易经》的爻辞,是“初九潜龙勿用”六个字;《易经》的爻象,是初爻的图画;《易经》的变化,是遇到其爻象的时候;《易经》的占卜,是使用其爻辞。
解读:
这里阳明先生意在说明《易》的辞、象、变、占是相互承接、紧密联系的,既各有所用,又一体同源。
048
“夜气”是就常人说。学者能用功,则日间有事无事,皆是此气翕聚发生处。圣人则不消说“夜气”。
今译:
“夜气(语出《孟子》,意为:夜间形成的清朗之气)”是针对平常人所说的。学者能用功的话,那么白天无论有事无事,都是这种气集聚发生的地方。圣人则不需要说“夜气”。
解读:
夜深人静,对常人来说更易聚精会神,因此有“夜气”只说。而道行精深的人,乃至圣人,无时无刻不在存养心体,因此无所谓日夜。
049
澄问“操存舍亡”章。曰:“‘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此虽就常人心说,学者亦须是知得心之本体亦元是如此,则操存功夫始没病痛。不可便谓出为亡、入为存。若论本体,元是无出无入的。若论出入,则其思虑运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无所出,何入之有?程子所谓‘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虽终日应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里;若出天理,斯谓之放,斯谓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动静。动静无端,岂有‘乡’邪?”
今译:
陆澄询问“操存舍亡”的章节(来自《孟子》,孔子说:“操持则能保持,舍弃就会丢失。”)。(先生)说:“‘出入无时,莫知其乡(语出《孟子》,意为: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其住处)’,这虽然是针对平常人的心说的,学者也需要知道心的本体也本来是这样,那么操存的功夫才能没有弊病。不可以就说出是亡、入是存。如果讨论本体,本来是没有出没有入的。如果讨论出入,那么其思虑运用是出。然而主宰经常清清楚楚地在这里,哪里有所谓的出呢?既然没有所出,又哪里有所谓的入呢?程子(程颐)所谓的‘腔子(语出《河南程氏遗书》)’,也只是天理而已。虽然终日应酬却不出天理,就是在腔子里;如果出了天理,这就是放,这就是亡。”又说:“出入也只是动静。动静没有起点和终点,哪里有住处呢?”
解读:
心本来是无出无入、非动非静的,只因为意动,才会有动静。只要有事无事都持“存天理、去人欲”的念头,自然心体澄明、天理昭昭。
050
王嘉秀问:“佛以出离生死诱人入道,仙以长生久视诱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极至,亦是见得圣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贡、有由传奉,一般做到大官,毕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极处,与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遗了下一截,终不似圣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诬也。后世儒者,又只得圣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为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亦卒不免为异端。是四家者,终身劳苦,于身心无分毫益。视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于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学者不必先排仙佛,且当笃志为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明,则仙佛自泯。不然,则此之所学,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难乎?鄙见如此。先生以为何如?”
先生曰:“所论大略亦是。但谓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见偏了如此。若论圣人大中至正之道,彻上彻下,只是一贯,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阴一阳之谓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仁智岂可不谓之道?但见得偏了,便有弊病。”
今译:
王嘉秀问:“佛家用出离生死来引诱人入道,仙家用长生久视引诱人入道,其原本也不是要人做不好的事情,考究其最终的目标,也是看到了圣人上一截的层次,但是并非入道的正路。如今做官的,有通过科举的、有通过推荐的、也有通过传奉的(指明代不由吏部铨选,而由太监视进呈珍异的多寡,以谕旨直接任命官吏的做法),通过传奉也能做到大官,但不是从政的正路,君子不采取这种方式。仙佛的终极目标,与儒家大致相同,但只有上一截,丢失了下一截,终究不像圣人的全备。然而其上一截相同,不可以被抹杀的。后世的儒者,又只追求圣人的下一截,分裂失真,流于记诵、词章、功利、训诂,也最终难免走入歧途。这四家,终身劳苦,对身心没有丝毫益处。相对于那些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脱于俗世的牵累之外,反而好像有比不上的地方。现在的学者不必先排斥仙佛,姑且笃定志向钻研圣人的学说。圣人的学说明白了,那么仙佛的学说自然会消失。否则,此生的所学,恐怕他们还会不屑,而我们反而想让他们低下姿态来,不是太难了吗?我的见解是这样的。先生认为怎么样呢?”
先生说:“所说的大概也是这样。但是说上一截、下一截,也是见解偏了才会这样。如果讨论圣人大中至正的道理,从上到下,都是一贯,哪里有什么上一截、下一截呢?‘一阴一阳之谓道(语出《周易》)’,但‘仁者见之便谓之仁,知者见之便谓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语出《周易》)’。仁智难道不可以称作道吗?但是见解偏了,就有弊病。”
解读:
此处,王嘉秀其实很有见地,敏锐地指出了儒道释三家的相通处。我在“徐爱录”部分的解读也提到过,佛家、道家、儒家的终极目标是相通的,只是修行路径和价值取向不同。佛家要求看穿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四相”乃至法相与非法相,破除我执和法执,方能达至智慧彼岸;道教倡导隐居修炼,热切地追求天人感应,常思人情欲念去除之法,却始终保留欲长生久视的最大执念;儒家则对七情六欲并不持强烈的负面态度,只是认为须符合“天理”、达到“中和”,方是正道。
同时,阳明先生点出了王嘉秀观点的偏颇,即不该将圣人之道分作上下两截。这种“一体一贯”的观点,与前文(024)中关于“下学”“上达”的论述是一脉相承的,也与阳明心学的完整体系是紧密契合的。
051
蓍固是《易》,龟亦是《易》。
今译:
蓍(一种草本植物)固然是《易》的承载,龟也是《易》的承载。
解读:
在古代,蓍草和龟甲均可用于占卜,只不过蓍草多以“数”的形式显示吉凶,龟甲则多以“象”的形式吉凶。这里阳明先生告诉我们,数和象都是易理所在。
052
问:“孔子谓武王未尽善,恐亦有不满意。”
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
曰:“使文王未没,毕竟如何?”
曰:“文王在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时,文王若在,或者不致兴兵,必然这一分亦来归了。文王只善处纣,使不得纵恶而已。”
今译:
(陆澄)问:“孔子说武王未能达到尽善的境界,恐怕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先生说:“对武王来说确实是这样。”
(陆澄)说:“假如文王还在的话,又会是什么情况呢?”
(先生)说:“文王在世的时候,已得到了天下的三分之二。如果到武王征伐商朝的时候,文王还在的话,有可能不至于动用兵力,必然这三分之一的天下也来归顺了。文王只善于与纣王周旋,使其不能放纵作恶而已。”
解读:
儒家提倡以仁义治天下,阳明心学也不例外。“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053
问:“孟子言‘执中无权犹执一’。”
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随时变易,如何执得?须是因时制宜,难预先定一个规矩在。如后世儒者要将道理一一说得无罅漏,立定个格式,此正是执一。”
今译:
(陆澄)问:“孟子说‘执中无权犹执一(意为:持守中道如果不权衡变通的话,就如同偏执了)’,怎么理解呢?”
先生说:“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随时势变通更易,怎么从执中得到呢?必须因时制宜,难以预先定一个规矩在。像后世儒者要将道理一一说得没有破绽,定立个格式,这就是偏执。”
解读:
前文多处提及,阳明心学注重顺势而为、因时制宜,即使是圣人之心,也只是一个明,随感而应而已。若执着于一成不变地执行固定的条律法则,无疑是“刻舟求剑”。
举例来说,一个国家、一个地区的法律条文必须根据政治形势、经济条件、社会风俗等新变化不断修订,才能适应时代的要求。再比如一些极端的宗教地区,像中东某些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恐怖主义盛行,这其中有部分源于来自外部的西方势力长期粗暴介入所激化,也有来自内部的宗教教条带来的思想僵化所催生,其原因错综复杂,这里不再展开。
总之,凡事不可拘泥。
054
唐诩问:“立志是常存个善念、要为善去恶否?”
曰:“善念存时,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恶,更去何恶?此念如树之根芽,立志者长立此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处。”
今译:
唐诩问:“立志是否是经常存在善念、要为善去恶?”
(先生)说:“存有善念的时候,就是天理。这个念头就是善,还需要思考什么善呢?这个念头就不是恶,还需要去什么恶呢?这个念头就像是树木的根芽,立志的人长期立这个善念而已。‘从心所欲不踰矩(语出《论语》,意为:能随心所欲而不逾越法度)’,只是志到了娴熟的地方。”
解读:
前文已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只要此心存天理,即是澄明其本体,则其所发之意、所生之念就是善。
至于“从心所欲不踰矩”,因为心即天理、天理就是规矩,能从其本心之所欲,自然是天理之所在,又怎么可能“踰矩”呢?
055
精神、道德、言动,大率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今译:
精神、道德、语言行动,大概都是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都是如此。
解读:
阳明先生这里提到了一个有趣的推论:“大率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如果把“收敛”比作“有序”,把“发散”比作“无序”,可引入物理学中描述系统混乱程度的概念熵(entropy)。根据熵增定律,在一个封闭系统中,系统总是趋向于最大化其熵值,也就是从有序变得越来越无序。比如一间房间,如果不去干预,房间内的空气分子就会逐渐扩散至整个房间。
表面上看,这个物理规律与阳明先生的阐述刚好相反。什么原因呢?按我的理解,这里并不是阳明先生错了,而恰恰是在触及了核心奥秘后的睿智推断。宇宙原本是一片混沌和无序,正因为有性的存在(前文已述:“性一而已,自其形体也,谓之天;主宰也,谓之帝;流行也,谓之命;赋于人也,谓之性;主于身也,谓之心”),无序始转化为有序。站在人的角度上看,正因为有心的存在,发散才转化为收敛,混乱才转化为有序。
同时,万事万物一体同源的观念是阳明心学许多重要论点的核心源头,所以“天地人物都是如此”。
056
问:“文中子是如何人?”
先生曰:“文中子庶几‘具体而微’,惜其蚤死。”
问:“如何却有续经之非?”
曰:“续经亦未可尽非。”
请问。
良久,曰:“‘更觉良工心独苦。’”
今译:
(陆澄)问:“文中子(王通)这个人怎么样呢?”。
先生说:“文中子(王通)几乎能达到‘具体而微(语出《孟子》,意为:有圣人之体但还不够明显)’的境界,可惜去世得早了。”
(陆澄)问:“为何却有仿续经书的过错呢?”
(先生)说:“仿续经书也不可以说全是错的。”
(陆澄)求教。
过了许久,(先生)说:“‘更觉良工心独苦(语出杜甫诗《题李尊师松树障子歌》,意为:更觉得技巧高超的艺术家的心是孤独痛苦的)。’”
解读:
在“徐爱录”的(011)部分,阳明先生已为文中子(王通)作过辩护。《传习录》到目前为止,已有两位弟子提到文中子的续经之非,可见其事迹已“恶名远扬”,众多儒家学者的偏见已是积重难返、根深蒂固。阳明先生深深为其不平,所以有“更觉良工心独苦”之叹。
057
许鲁斋谓儒者“以治生为先”之说,亦误人。
今译:
许鲁斋(许衡,宋元时期学者)认为儒者“以处理生计为先”的说法,也是误导人。
解读:
按许鲁斋的观点,学者必须先维持好日常所需的生计,才能更好地为学求道。这个观点有一定的现实依据,毕竟如果连肚子都吃不饱的话,要追求其他也是空谈。
但是,从阳明心学的角度来看,这句话存在两个误区:一是“因果错置”之误,治生和治学两者并不矛盾,治学不佳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治生不足,治生有力也不能自然发展为治学有为。二是“堆简成繁”之误,将一贯一体的为学功夫拆分为有先有后,导致功夫时断时续、支离破碎。
058
问仙家元气、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为气,凝聚为精,妙用为神。”
今译:
(陆澄)问仙家所说的元气、元神、元精。先生说:“只是一件。流行时是气,凝聚时是精,巧妙运用时是神。”
解读:
同样源自“体用同源”的理念,阳明先生认为精气神“只是一件”。
059
喜怒哀乐本体自是中和的。才自家着些意思,便过、不及,便是私。
今译:
喜怒哀乐的本体自然是中和的。自家稍稍添加一些意思,便过度了或是不及,就是私。
解读:
这一段可与前文(045)和(046)参看,未被私意污染的心体,其所发喜怒哀乐之意均是中和的。一旦有了私意阻隔,就会扭曲本体,导致所发之意过度或不及。
060
问“哭则不歌”。先生曰:“圣人心体自然如此。”
今译:
(陆澄)问“哭则不歌(语出《论语》,意为:痛哭的时候就不歌咏了)”。先生说:“圣人的心体自然就是这样。”
解读:
这里所引用的典故“哭则不歌”来自孔子。孔子见别家有丧情之痛,感到哀伤,没有食欲。哀伤而哭,也没有心情歌咏了。正如前文提到过,圣人之心也是有七情的!
061
克己须要扫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则众恶相引而来。
今译:
克己必须要清除殆尽、一丝一毫不存在才是。有一丝一毫在,那么众多恶就会被相互诱引来。
解读:
这一段可与前文(040)参看。克己就是克除私意(私欲),而要克就务必克倒克尽。
062
问《律吕新书》。先生曰:“学者当务为急。算得此数熟,亦恐未有用,必须心中先具礼乐之本方可。且如其书说‘多用管以候气’,然至冬至那一刻时,管灰之飞,或有先后,须臾之间,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须自心中先晓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处。学者须先从礼乐本原上用功。”
今译:
(陆澄)问《律吕新书》(宋代蔡元定所撰)的内容。先生说:“学者应当去做最紧要的事情。就算把这些律数算得再熟,也恐怕没有用,必须心中先具备礼乐的本源才可以。比如这本书上说‘多用管以候气(大意指用管来定节气的方法)’,然而等到冬至那一刻时,管中的葭灰飞出来可能有先后,片刻之间,怎么知道那管正赶上冬至的时刻?必须自己心中先晓得冬至的时刻才行。这便是有不通的地方。学者必须从礼乐本原上下功夫。”
解读:
阳明先生极度重视将功夫用在事物的本原上。需随时不忘存天理这个初心与本念,否则专业技艺再精熟也只是“逐物”。
063
曰仁云:“心犹镜也。圣人心如明镜,常人心如昏镜。近世格物之说,如以镜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镜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镜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后亦未尝废照。”
今译:
徐爱说:“心就像镜子一样。圣人的心像明镜,常人的心像昏镜。前人关于格物的学说,就像用镜子照物,在照上面用功,却不知道镜子尚且是昏的,怎么能照呢?先生的格物学说,就像磨镜子使它明亮,在磨上用功,明亮后也没有耽误照的功夫。”
解读:
这里是陆澄引用的徐爱所说的话。
心如镜,圣人之心只是一个明,如明镜;常人之心因为有私意阻隔和污染,如昏镜。阳明心学就是要教人在擦镜子上下功夫,是在本原上发力。
前文已有详述,这里不再展开。
064
问道之精粗。先生曰:“道无精粗,人之所见有精粗。如这一间房,人初进来,只见一个大规模如此;处久,便柱壁之类,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细细都看出来。然只是一间房。”
今译:
(陆澄)问道的精粗。先生说:“道没有精粗之分,人的所见有精粗之分。就像这一间房,人开始走进来时,只见一个大概规模是这样;久一点后,那些梁柱、墙壁等等,一一看得清楚;再久一点之后,比如柱子上的纹饰,都能细细地看出来。然而都只是一间房而已。”
解读:
阳明先生又打了一个巧妙的比喻,将道比作房间,只因层次、角度、阅历等不同而带来不同的观感,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065
先生曰:“诸公近见时少疑问,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为已知为学,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欲日生,如地上尘,一日不扫,便又有一层。着实用功,便见道无终穷,愈探愈深,必使精白无一毫不彻方可。”
今译:
先生说:“近来见各位很少有疑问,怎么回事?人不用功,莫不是自以为已经知道为学之道了,只遵循着前行就是了。殊不知私欲日益生长,就像地上的灰尘,一天不扫,就又多积一层。着实去用功,便能发现道没有终点和穷尽的时候,越探越深,必须要让它精白没有一毫不透彻才可以。”
解读:
阳明心学的修行需日日夜夜不间断地用功,一日不克己,私欲就如地上的灰尘一样多积一日。
066
问:“知至然后可以言诚意。今天理人欲知之未尽,如何用得克己工夫?”
先生曰:“人若真实切己用功不已,则于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见一日;私欲之细微,亦日见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终日只是说话而已,天理终不自见,私欲亦终不自见。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认得一段;走到岐路处,有疑便问,问了又走,方渐能到得欲到之处。今人于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欲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尽知、只管闲讲,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无私可克,方愁不能尽知亦未迟在。”
今译:
(陆澄)问:“知道止处后可以说诚意。现在天理人欲无法全部知道,怎么用得上克己得工夫呢?”
先生说:“人如果真实切己地用功不停歇,那么对于这片心天理的精微,一天比一天见得更清晰;私欲的细微,也是一天比一天见得更清晰。如果不用克己得工夫,整天只是说说而已,天理始终不能自己发现,私欲也始终不能自己发现。就像人走路一样,走到一段,才认清楚一段;走到岔路的地方,有疑惑就问,问了又走,才能渐渐到达想到的地方。现在的人对已知道的天理都不肯存养、已知道的人欲都不肯去除,却只发愁不能全部知道、只管嘴上防空炮,有什么益处呢?等到克的自己没有私可以克了,才去愁不能完全知道也不晚。”
解读:
心即天理,天理无处不在、无所不包,只是其本体至为精微,其象随时空迁转而变化万千、生生不息,需要我们终其一生去省察体悟,永远不可能尽知。
惟有笃行不辍,随感而应,在不断克己中践行已知、探索未知,方是人间正道。
067
问:“道一而已。古人论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
先生曰:“道无方体,不可执着。却拘滞于文义上求道,远矣。如今人只说天,其实何尝见天?谓日月风雷即天,不可;谓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识得时,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见认定,以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寻求,见得自己心体,即无时无处不是此道。亘古亘今,无终无始,更有甚同异?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则知道、知天。”又曰:“诸君要实见此道,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假外求始得。”
今译:
(陆澄)问:“道只有一个而已。古人议论道往往不相同,求道也有要领吗?”
先生说:“道没有方向和形体,不可以执着。只是拘滞于文义上求道的话,就差得远了。现在人们只说天,其实哪里见到过天呢?说日月风雷就是天,不可以;说人物草木不是天,也不可以。道就是天。如果认识到的时候,又有什么不是道呢?人却是各自以其偏见认定,以为道只是这样,所以才有不同。如果明白向里寻求,见得自己的心体,那么无时无处不是这个道。从古至今,没有终止没有起始,又有什么异同呢?心就是道,道就是天,知心就是知道、知天。”又说:“诸位要实实在在见得这个道,必须从自己心上体认、不凭借外在寻求才行。”
解读:
心、理、性、道、帝、天,都是《传习录》至今出现过多次的字词,均出自相同的本原,只是称谓不同而已。生而为人,身之主宰便是心,当然只需向心体求。识得此心,就是识道、知天、穷理、尽性。
068
问:“名物度数亦须先讲求否?”
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体,则用在其中。如养得心体果有未发之中,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自然无施不可。苟无是心,虽预先讲得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己原不相干,只是装缀,临时自行不去;亦不是将名物度数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后,则近道。”又曰:“人要随才成就。才是其所能为,如夔之乐、稷之种,是他资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处,皆从天理上发来,然后谓之才。到得纯乎天理处,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艺而为,当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皆是‘不器’。此惟养得心体正者能之。
今译:
(陆澄)问:“名乐度数也需要先讲求么?”
先生说:“人只要成就自家的心体,那么其作用就在其中。如果养得心体果然有未发之中的状态,自然有发而中节之和的状态,自然没有什么施行是不可以的。如果没有这样的心,即使预先了解世上许多名物度数,与自己毫不相干,只是包装点缀,到时候自然施行不开;也不是说对名物度数完全不理会,只是要知道先后,才能接近道。”又说:“人要根据自身才能成就事业。才能是其能够做的,比如夔(舜时期的乐官)之于音乐,稷(舜时期的农官)之于耕种,是他们天资天性与之相合就是这样。所谓成就他,也只是要他心体纯乎天理。其运用的地方,都从天理上发挥,然后称之为人才。到了纯乎天理的地方,也能‘不器’,如果让夔、稷更换其他从事技艺,应当也没有问题。”又说:“像‘素富贵行乎富贵,素患难行乎患难(语出中庸)’,都是‘不器’。这惟有养得心体正的人才行。”
解读:
从《易》的角度来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进而衍生出大千世界和各类纷繁复杂的名物度数,不识得自家心体的人,难免觉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其实,千千万万的“象”的背后,也只是“道一”而已。
能做到“此心存乎天理”的人,是圣人,同时也是“通才”,只要给他时间,重新学习掌握一门专业技艺并不是难事。只是普罗大众多数天资有限,能够明智地择取一两个适合自己的专业领域深耕细作已经很不错了。也可参照罗振宇所说的“U盘化生存”,努力做一个“U盘式人才”,自带信息,不装系统,随时插拔,自由协作。
069
“与其为数顷无源之塘水,不若为数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穷。”时先生在塘边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学云。
今译:
“与其做数顷没有源头的塘水,不如做数尺有源头的井水,生发之意没有穷尽。”那时先生在塘边坐着,旁边有井,所以用其来比喻为学之道。
解读:
无源之塘虽大,却是表面风光,时间一长,水之体必然污浊腐坏;有源之井虽小,却是连绵不断,久而久之,水之用必然积少成多。此理显然,自不待言。
070
问:“世道日降。太古时气象,如何复见得?”
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时起坐,未与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时游一般。”
今译:
(陆澄)问:“世风日下。太古时候的气象,怎样才能重新见到呢?”
先生说:“一日就是一元(古人纪年用语,一元为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人清晨时刚起床时,还没有与物接触,此心的清明景象,就像在伏羲时候游历一般。”
解读:
这是阳明先生的经验之谈。清晨起来暂未被俗事杂务所扰,心确实比其他时候相对清明一些。
071
问:“心要逐物,如何则可?”
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职,天下乃治。心统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视时,心便逐在色上;耳要听时,心便逐在声上。如人君要选官时,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调军时,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岂惟失却君体,六卿亦皆不得其职。”
今译:
(陆澄)问:“心要逐物,该怎么办呢?”
先生说:“君主端身拱手清正肃穆,六卿各司其职,于是天下能够治理。心统摄五官,也要这样。现在眼睛要看时,心就逐在色上;耳朵要听时,心就逐在声上。就像君主要选任官员时,却自己去坐在吏部;要调动军队时,却自己去坐在兵部。这样的话,非但失掉了君主的体统,六卿也都不能尽职。”
解读:
绝妙的比喻!将心比作君,将五官比作臣,则君自然要调度臣、臣自然要服从君。作为身之主宰的心,自当似君王一样岿然不动、坐拥天下;作为心之窗口的五官,理应听候差遣、各司其职。寥寥数言,将何为逐物描绘得栩栩如生。
072
善念发而知之、而充之,恶念发而知之、而遏之。知与充与遏者,志也,天聪明也。圣人只有此,学者当存此。
今译:
知道善念的发生并扩充它,知道恶念的发生并遏制它。知道对它扩充和遏制,就是志,是天赋予的聪明。圣人仅仅是有这个,学者应当存这个。
解读:
此段非常关键,实际上是阳明先生对“良知”的再阐释。这里有必要略加回溯,对几个关键处作简要梳理,以便厘清其中的逻辑关系。
心即理也,心与天理本为一体。
未被私意阻隔的心之本体,可以自由生发良知并充塞流行。何谓良知?就是保持对善念恶念的觉知,并“知与充与遏者”。这个仅有圣人能做到,所以为“有此”。
被私意所阻隔的心则失其本体,生发良知的渠道被障蔽、过程被阻碍,其心常有邪念丛生而不自知。普罗大众就是如此,因良知坠于微弱,所以需“存此”。
073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欲。如闲思杂虑,如何亦谓之私欲?”
先生曰:“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寻其根便见。如汝心中决知是无有做劫盗的思虑,何也?以汝元无是心也。汝若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盗之心一般,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之本体,看有甚闲思虑?此便是‘寂然不动’,便是‘未发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发而中节’,自然‘物来顺应’。”
今译:
陆澄问:“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然是私欲。像闲思杂虑这些,为什么也说是私欲呢?”
先生说:“毕竟从好色、好利、好名等根源上起,自己寻找其根源就可以看见。就像你心中决然知道没有做强盗的思虑,为什么?因为你本来就没有此心。你如果对于货色名利等心,一切都像不做强盗的心一样,都消灭了,光光只是心的本体,看看还什么闲思虑?这就是‘寂然不动(语出《周易》)’,就是‘未发之中(语出《中庸》)’,就是‘廓然大公(语出程颐《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自然‘感而遂通(语出《周易》)’,自然‘物来顺应(语出语出程颐《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
解读:
读者理解此段易陷入一个误区,迷乱于一个关系。
所谓一个误区,是如何理解好色、好利、好名?
常人以为,阳明先生这里说的“都消灭了”,与佛老二氏所提倡的斩断情丝、抛却欲念是一个意思。错了。试问,如果人人都不近女色,人类又如何繁衍生息呢?如果人人都不事生产,人类又如何满足温饱呢?如果人人都归隐山林,那社会早已分崩离析,儒家又何必倡导闻达于天下呢?
其实,正如前文所述,天理也有人之常情,圣人也有喜怒哀乐。阳明先生这里所指的消灭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并非片叶不沾身,而是在色、名、利上没有“意必”和“固我”。正如阳明先生指出的“天理本体自有分限,不可过也”,如果此心能纯乎天理、保持中和,自然能“感而遂通”、“物来顺应”。
所谓一个关系,是如何理解好色、好利、好名与闲思杂虑?
显然,陆澄在提问中将好色、好利、好名与闲思杂虑孤立开了。而从阳明先生的回答中,我们知道,好色、好名、好利等心,恰恰是诸多闲思杂虑的核心来源。常人多有决然不做强盗的心,但对色、名、利等却时常游移不定、不胜其扰。懂得此层,自然明白工夫的重点着力处。
074
问志至气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气亦至焉’之谓,非‘极至’、‘次贰’之谓。‘持其志’,则养气在其中;‘无暴其气’,则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夹持说。”
今译:
(陆澄)问志至气次的含义(语出《孟子》,意为:志之所至,气也随之而至)。先生说:“所谓的‘志之所至,气亦至焉’,并非指‘极至’、‘次贰’(语出朱熹《孟子集注》)。‘持其志(语出《孟子》)’,那么养气就在其中;‘无暴其气(语出《孟子》)’,那么也是持其志。孟子想补救告子的偏差,所以有这种夹持之说。”
解读:
持志就是养气,养气就是持志。阳明先生一如既往秉持“体用同源”的核心思想。用功最忌断断续续、支离破碎,所以一体一贯非常重要。
075
问:“先儒曰‘圣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贤人之言,则引而自高’,如何?”
先生曰:“不然。如此却乃伪也。圣人如天,无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尝有降而自卑?此所谓大而化之也。贤人如山岳,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为万仞。是贤人未尝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则伪矣。”
今译:
(陆澄)问:“先儒(指朱熹)说‘圣人之道,必然自己下降而自以为卑;贤人之言,则是牵引着自己拔高’,这个说法怎么样呢?”
先生说:“不是这样。这样却是作假的。圣人像天,没有不能覆盖的。三光(指日月星)之上,是天;九地之下,也是天。天何曾会下降而自以为卑呢?这就是所谓的大而化之。贤人像山岳,持守其高而已。然而百仞高的山不能牵引成为千仞,千仞的山不能牵引成为万仞。这是贤人没有牵引而自己就高,所谓牵引拔高就是作假。”
解读:
此为驳斥朱熹的论述。天无不覆,无需自降;山立自高,无需自引。千言万语,道一而已。
076
问:“伊川谓不当于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求中,延平却教学者看未发之前气象,何如?”
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于未发前讨个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谓‘认气定时做中’,故令只于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处,故令人时时刻刻求未发前气象,使之正目而视惟此、倾耳而听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诱人之言也。”
今译:
(陆澄)问:“伊川(程颐)说不应当在喜怒哀乐没有发生之前求中,延平(李侗)却教学者要看没有发生之前的气象,怎么回事呢?”
先生说:“都是对的。伊川担心人们在未发生前就去讨求中、把中当成了一物来看,就像我曾经说的‘误把气定时当作中’,所以只让在涵养省察上用功;延平担心人没有下手的地方,所以让人时时刻刻寻求未发生前的气象,让人正眼只看向此、倾耳只听着此,就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语出《中庸》)’的工夫。都是古人不得已诱导人的说法。”
解读:
此段可与(029)和(046)参看。
“未发之中”与“发而中节之和”是一体同源的,得其一者必全数可得。因“未发之中”过于幽微,常人难以企及,反把气定误作“未发之中”,故阳明心学在此处不过多着墨;“发而中节之和”便于下手,工作生活时时处处皆可用功,故阳明心学在此处浓墨重彩。
需要特别注意的是,为了追求宁静而宁静、为了追求中和而中和,皆是不得要旨,必将反受其害。学者不可不察。
077
澄问:“喜怒哀乐之中和,其全体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当喜怒者,平时无有喜怒之心,至其临时,亦能中节,亦可谓之中和乎?”
先生曰:“在一时一事,固亦可谓之中和,然未可谓之‘大本’、‘达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岂可谓无?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则其本体虽亦时时发见,终是暂明暂灭,非其全体大用矣。无所不中,然后谓之‘大本’;无所不和,然后谓之‘达道’。惟天下之至诚,然后能立天下之大本。”
曰:“澄于中字之义尚未明。”
曰:“此须自心体认出来,非言语所能喻。中只是天理。”
曰:“何者为天理?”
曰:“去得人欲,便识天理。”
曰:“天理何以谓之中?”
曰:“无所偏倚。”
曰:“无所偏倚是何等气象?”
曰:“如明镜然,全体莹彻,略无纤尘染着。”
曰:“偏倚是有所染着。如着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上,方见得偏倚;若未发时,美色名利皆未相着,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
曰:“虽未相着,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尝无;既未尝无,即谓之有;既谓之有,则亦不可谓无偏倚。譬之病疟之人,虽有时不发,而病根原不曾除,则亦不得谓之无病之人矣。须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项一应私心,扫除荡涤,无复纤毫留滞,而此心全体廓然,纯是天理,方可谓之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今译:
陆澄问:“喜怒哀乐的中和,其全体固然是常人没有的。比如一件小事,平时就没有喜怒的心,当它来临的时候,也能中节,也可以称之为中和么?”
先生说:“对于一时一事,固然也可以称之为中和,然而不可以称之为‘大本’、‘达道’(语出《中庸》)。人之本性都是善的,中和是人人原本都有的,怎么能说没有呢?但是常人的心既然被昏蒙障蔽,那么其本体虽然也有时可见,但始终是时明时灭,不是其全体的大用了。没有不中的,然后称之为‘大本’;没有不和的,然后称之为‘达道’。只有天下的至诚,才能立天下的大本。”
(陆澄)问:“我对于中字的含义尚未明了。”
(先生)说:“这个必须从自心体认出来,不是言语所能比喻的。中只是天理。”
(陆澄)问:“什么是天理?”
(先生)说:“去了人欲,就能识得天理。”
(陆澄)问:“天理为何称之为中?”
(先生)说:“没有偏倚。”
(陆澄)问:“没有偏倚是何种气象?”
(先生)说:“就像明镜,全体晶莹剔透,没有一点纤尘染在上面。”
(陆澄)问:“偏倚是有纤尘染在上面。比如染在好色、好利、好名等上面,才可以见得到偏倚;如果没有发生的时候,美色名利都没有相来呼应,怎么才能知道有没有偏倚呢?”
(先生)说:“虽然没有相来呼应,但是平时好色、好利、好名的心,原来就不能说没有;既然不能说没有,那就是有;既然有,那也不可以称之为没有偏倚。就像得了疟疾的人,虽然有时不发作,而病根本来没有被去除,那么也不能称为无病的人。必须将平时好色、好利、好名等所有私心,扫除洗涤干净,没有丝毫留滞,让此心全体廓然,纯粹是天理,才可以称之为喜怒哀乐未发之中,才是天下的大本。”
解读:
此段道出“心即天理”之真机。
未被私意(私欲)杂染的心体,就是天理。从表征来说,其于天理是“无所偏倚”,其于心体即是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其于心之所发即是喜怒哀乐中节之和。
不过,需要留意的是,关于心即天理的理解和阐述,稍不注意就会落入“循环论证”的陷阱。比如,假设这样一段问答:
问:何为天理?
答:无所偏倚。
又问:何为无所偏倚?
又答:需向自心体求。
再问:自心如何体求?
再答:去得人欲,便识天理。
追问:何为人欲?
再答:如好色、好利、好名等。
又问:好色、好利、好名等依何种标准判断?
又答:有所偏倚,就是人欲。
发现没有?此问答每句都挑不出毛病,但却像死循环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偏偏这个问题又十分紧要,它关系到修习阳明心学的人到底该在何处用功、如何用功。
其实,阳明心学的真机,就藏在“知行合一”的世界观、“致良知”的价值观与方法论中,只是其线索散落在《传习录》的各章节中,需要后学同仁构筑出完整的脉络将它们串起。
有机会再专文详述。
078
问:“‘颜子没而圣学亡’,此语不能无疑。”
先生曰:“见圣道之全者惟颜子,观喟然一叹可见。其谓‘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是见破后如此说。博文约礼,如何是善诱人?学者须思之。道之全体,圣人亦难以语人,须是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见’意。望道未见,乃是真见。颜子没,而圣学之正派遂不尽传矣。”
今译:
(陆澄)问:“‘颜子去世而圣学消亡’,这句话不能说没有疑惑。”
先生说:“见圣道全体的人只有颜子,看到他‘喟然一叹’就知道了。他所说的‘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语出《论语》)’,是见识透彻后这样说的。博文约礼,为什么是善于诱导人?学者应该思考。道的全体,圣人也难以对人言说,必须要学者自修自悟。颜子‘虽欲从之,末由也已(语出《论语》,意为:虽然想跟随,即使差距很大也心甘情愿)’,就是文王‘望道未见’的意思。望道未见,就是真见。颜子去世,而圣学的正派于是不能完整流传了。”
解读:
所谓圣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见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无穷,只有像颜子、文王这种已见得圣道之神妙的圣人,才会有“望道未见”、“虽欲从之,末由也已”的谦怀。反倒是那些“半壶响叮当”的人才会自以为了解全貌,张扬炫耀罢了。
079
问:“身之主为心,心之灵明是知,知之发动是意,意之所着为物,是如此否?”
先生曰:“亦是。”
今译:
(陆澄)问:“‘身的主宰是心,心的灵明是知,知的发动是意,意的所着是物,是这样的吗?”
先生说:“也是。”
解读:
这段主要简述身心知意物的关系。陆澄这里的讲述,与“徐爱录”中(006)部分阳明先生的表述基本吻合。
080
只存得此心常见在,便是学。过去未来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今译:
只要存得此心常能见在,就是学问。过去、未来的事情,思虑它们有什么益处呢?只要放心就好。
解读:
此段可与前文(021)和(040)参看。与冥想、正念的方法类似,阳明心学也提倡践行对当下的觉知。
081
言语无序,亦足以见心之不存。
今译:
语无伦次,也足以见心体的不存。
解读:
言语是心意发动之外现,自然窥一斑而知全豹。
082
尚谦问孟子之“不动心”与告子异。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着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又曰:“心之本体原自不动。心之本体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动,理元不动。集义是复其心之本体。”
今译:
尚谦(薛侃,阳明弟子)问孟子的“不动心”与告子的差异。先生说:“告子是硬要捉着此心,要他不动。孟子却是集义到自然不动。”又说:“心的本体原自不动。心的本体就是性,性就是理。性原本不动,理原本不动。集义是恢复心的本体。”
解读:
心即性,性即理,原自不动,自然无需“硬把捉着”。只需在集义上下功夫即可。
083
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漠无朕者,“一”之父;万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今译:
万象森然时,也是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就是万象森然。所谓冲漠无朕,是“一”之父;所谓万象森然,是“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解读:
仍然是“体用同源”思想的的运用,故万象森然与冲漠无朕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的。
084
心外无物。如吾心发一念孝亲,即孝亲便是物。
今译:
心外无物。就像我心发生一个念头去孝顺亲人,那么孝顺亲人就是物。
解读:
此段可与“徐爱录”中(006)部分参看。在阳明心学中,物即事,事即物。
085
先生曰:“今为吾所谓格物之学者,尚多流于口耳。况为口耳之学者,能反于此乎?天理人欲,其精微必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渐有见。如今一说话之间,虽口讲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间已有多少私欲。盖有窃发而不知者,虽用力察之,尚不易见,况徒口讲而可得尽知乎?今只管讲天理来顿放着不循,讲人欲来顿放着不去,岂格物致知之学?后世之学,其极至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的工夫。”
今译:
先生说:“现在从事我所谓的格物学说的人,至今大多停留在语言和耳朵。仅通过语言和耳朵去学的人,能够在此处举一反三吗?天理人欲,其精微必须要时时用力省察克治,才能日日逐渐有发现。如今一说话之间,虽然嘴上讲天理,不知道心中瞬间已有多少私欲。私欲有许多是秘密发生而不被知晓,虽然用力察觉,尚且不易发现,何况只是嘴上讲可以能全部知晓吗?现在只管讲天理却放在那里不遵循,将人欲却放在那里不去除,哪里是格物致知的学问呢?后世的学说,其极致也只做得个‘义袭而取(语出《孟子》,意为:偶尔行义举而取得)’的工夫。”
解读:
阳明心学是一门高度重视事上磨的学问,自然摒弃纸上谈兵的作派。语虚何以言知,只管行了去!
086
问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今译:
(陆澄)问格物。先生说:“所谓格,就是正的意思,正这不正的以让它恢复为正。”
解读:
阳明先生已解释得很清楚,不再赘述。在“徐爱录”(007)的部分也有提及,“格”乃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
087
问:“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后志定。”
曰:“然。”
今译:
(陆澄)问:“所谓知道止,就是知道至善只在我心、本来就不在外面,而后志就能定。”
(先生)说:“对。”
解读:
迷迷茫茫向外寻索,终究徒劳一场;明明白白向心体求,自然玉宇澄明。
088
问:“格物于动处用功否?”
先生曰:“格物无间动静,静亦物也。孟子谓‘必有事焉’,是动静皆‘有事’。”
今译:
(陆澄)问:“格物是否是在动的地方用功?”
(先生)说:“格物不分动静,静也是物。孟子说‘必有事焉(语出《孟子》,意为必须有所作为)’,是动静都‘有事’。”
解读:
儒家讲“格物”,其实就是在可见处用功,就是“必有事焉”。反之,就是“着空”,为阳明心学所斥。
089
工夫难处,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诚意之事。意既诚,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处。修身是“已发”边,正心是“未发”边。心正则“中”,身修则“和”。
今译:
工夫困难的地方,全在格物致知上,这就是诚意的事情。意既然诚了,大体上心也自然正了、身也自然修了。但正心修身的工夫,也各有用力的地方。修身是“已发”一边,正心是“未发”一边。心正了就“中”,身修了就“和”。
解读:
格物致知就是诚意,也是正心修身。正心与修身虽为一体,然亦各有侧重。正心偏重于在“未发之中”上用功,修身则偏重于在“发而中节之和”上用功。
090、091
(090)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亲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
今译:
从“格物致知”到“平天下”,只是一个“明明德”。虽然“亲民”,也是“明德”的事情。“明德”是此心的德,就是仁。“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语出《河南程氏遗书》)”,假使有一物流离失所,就是我的仁有未尽到的地方。
(091)只说“明明德”而不说“亲民”,便似老、佛。
今译:
只说“明明德”而不说“亲民”,就像道家和佛家了。
解读:
天地万物为一体,本就是阳明心学应有之义。所谓“亲民”,正是明了我之“明德”,也是明了众生之“明德”,故而能“平天下”。所谓“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尽处”,正是儒家圣人的至高境界,不亚于佛家的“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092、093
(092)至善者,性也。性元无一毫之恶,故曰至善。止之,是复其本然而已。
今译:
所谓至善,就是性。性原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所以称为至善。到达这个境界,是恢复其本体而已。
(093)问:“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则不为向时之纷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则不扰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千思万想,务求必得此至善,是能虑而得矣。如此说,是否?”
先生曰:“大略亦是。”
今译:
(陆澄)问:“知道至善就是我的性,我的性存在于我的心,我的心是至善到达的地方,则不作旧时那些繁复向外寻求而志定。定则不被纷扰而静,静而不妄动则安,安则一心一意只在此处,千思万想,务必求得此至善,就是能虑而得了。这样说,对吗?”
先生说:“大概也是对的。”
解读:
阳明心学所提倡的所有努力,最终都是让心“复其本然”而已。此心就是至善。
094
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
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阴亦然。惟其渐,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孝弟为仁之本,却是仁理从里面发生出来。”
今译:
(陆澄)问:“程子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为何墨氏‘兼爱’反而不能称之为仁?”
先生说:“这也很难说清,必须要你们自己体认出来才行。仁是造化生生不息的理,虽然弥漫四周,无处不是,但是其流行发生,也只有个逐渐过程,所以生生不息。就像冬至一阳生,必然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达至六阳,如果没有一阳之生,哪里有六阳?阴也是这样。因为其是渐变,所以就有个发端的地方;因为有个发端的地方,所以有生;因为有生,所以不息。用树木来比喻,其开始抽芽,就是树木的生意发端的地方;抽芽然后发出树干,发出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如果没有芽,怎么有树干和枝叶呢?能够抽芽,必然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才能生,没有根就是死。没有根的话从哪里抽芽?父子兄弟之间的爱,就是人心生意发端的地方,就像树木的抽芽。从这里开始而仁民、而爱物,就是发出树干生出枝叶。墨氏兼爱无差别对待,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陌生人看作一般,便自然没有发端的地方。不抽芽,就知道他没有根,就不是生生不息,怎么能称之为仁呢?孝悌是为仁的本原,却是从仁理发生的根源。”
解读:
此处将儒家之仁与墨家之兼爱对比而论,其深刻可谓鞭辟入里。
儒家所说的仁,实与《易》中的阴阳消长、渐次而变、生生不息之理契合,所以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到“兼济天下”,从个人幸福、家庭和睦到国泰民安,其内在有一条合理清晰的逻辑线条贯穿其中,是符合天理常情的。
而墨家所说的兼爱,听上去很美好,推行起来却注定处处碰壁、四面楚歌。为何?因为不符合天道规律,也不符合人之常情。
095
问:“延平云‘当理而无私心’,当理与无私心,如何分别?”
先生曰:“心即理也。无私心,即是当理;未当理,便是私心。若析心与理言之,恐亦未善。”
又问:“释氏于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染着,似无私心。但外弃人伦,却似未当理。”
曰:“亦只是一统事,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右门人陆澄录)
今译:
(陆澄)问:“延平(李侗)说‘当理而无私心(语出《延平答问》)’,当理与没有私心,如何分别?”
先生说:“心就是理。没有私心,就是当理;没有当理,就是私心。如果把心和理分拆来说,恐怕也不好。”
(陆澄)又问:“佛家对世间一切情欲之私都不沾染,看似没有私心。但是在外抛弃人伦,却好像不算当理。”
(先生)说:“也只是一回事,都是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以上门人陆澄所录)
解读:
一以贯之地,阳明先生将心与理纳为一体对待,故心与理不可分而析之。
顺便一提,这里阳明先生说释氏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恐怕不尽妥当。从现实来看,大多数佛教徒确实是抱有私心入门,其最大的私心是想“成佛”。但是,并不能将佛教徒的偏见与佛家的学说初衷等量齐观。正如前文所述,佛家与儒家的世界观其实颇多相通处,两家最大的分歧在于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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