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还那么年轻。被北京上级机关借用数月,结集出一套书。时间太紧,人手也太紧,正赶上宣武区大规模的人才招聘会,于是我们也浩浩荡荡开出一班人马,在一个摊位上打出了招聘编辑的牌子。
北京汇聚了全国的人才,条件优越的太多,来应聘的也太多,多得凭空吊起了我们的胃口,原定的条件基本成了一纸空文,我们的标准水涨船高,饶这么着,选择起来也绰绰有余。最后一天,来了一位小伙子,貌不惊人,语不出众,三流大学的文凭。他带来的一撂材料丝毫也引不起我们的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请他留电话,等待通知。小伙子显然也看出,这份通知我们压根没准备寄给他。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证书,不是英语等级,非关计算机操作,而是其原在单位颁发的先进工作者的奖状。
说实话,这份奖状让我们大开了眼界。当晚,面对众多应聘者众多的证书复印件,我们最后都把目光留在了这张奖状复印件上。编辑部里,无论是资深的老主任、老编辑,还是我们这些借调来的年轻人士,对这张奖状都有说不出的好感。遥望窗外灯火通明的北京夜景,我们仿佛看到河北省一个小城市的一个企业里,那个小伙子埋头苦干的情景。而且他是那么地聪明,从他适时拿出奖状之举就可以看出。
一张奖状定乾坤,第二天一早,录用通知书寄给了小伙子。一周后,编辑部里多了个中坚力量。
要说这件事对我影响有多大,可以说,从此以后,我对自己获得的哪怕再小的一点荣誉都不轻视,嚼人牙慧地把大大小小的奖状、奖章保存完好,等待有一天诸如此类的好运落到头上。当然,至今也没有碰到那样的机会,就仿佛,在我受到那种启发前,一生中的一切,都早已经注定。
关于细节在招聘中的传说不胜枚举,比如应聘者随手拾起招聘人故意扔在地上的纸屑啦,擦干桌上的几滴水痕啦,摆正几本乱放的书啦。听说现在有些应聘者一进办公室,就先盯地面有什么机关没有,以期博得招聘人的欢心,都快成套路了,令人不敢恭维,双方都是。
有一个古代故事中的细节令人喷饭之余添些思绪。说有一位大富翁,一生深谙不会花钱也不会赚钱这个道理,要考验他的儿子们谁最懂花钱,以便传承衣钵。每人发一两金子,要他们不许与人分享,一顿吃光。那年月再贵的山珍海味也花不了这些钱,这显然是道难题。结果商人平素最看不上眼的一个儿子做到了,他用一两金子买了很多其时最贵的绣花红绒线,两块豆腐,用线当燃料,炖了碗豆腐。老商人对儿子这嬉皮中透着聪明的行为既大跌眼镜,又大加赞赏,当即决定选他作接班人,果成就一番事业。
当今贵人,碰到这样的难题,最高明的也就是把金子到银行兑成纸钞烧豆腐,绝不会兜这么大的圈子,买什么红绒线。你可以试想那样的场景,昂贵的红绒线熊熊烧在灶底,灶上是廉价的豆腐,多有意思的细节。有了红绒线的细节,这个原本品味不高的故事顿觉秀气起来。
有那么一天总算艰难地悟到,在所走过的路中,能留在心底的,不过是一些当时不起眼的细枝末节。自此,生活音符自动旋低了几个声调。
可是世上事也难定,比如开篇所言的那个小伙子,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后来当他的才干为关键人物赏识,准备委以重任,甚至有将他转正的打算时,在一次聊天中,听小伙子说其家学的渊源,听出了一个细节上的大漏洞。小伙子不知,此前关键人物已经利用到河北出差的机会,了解了他的贫寒出身。本来领导是英雄不问出处的,可是小伙子想把已经很完美的形象勾勒得更完美些,难免发挥了年轻人的想象力。一念之差,抱憾不已。在我借调期满之前,小伙子已经先我离开编辑部,重新拿着他先进工作者的奖状,继续游走于首都各类人才招聘会上。
再看到一个外相粗鄙者某个优雅的细节,或者一个举止优雅者某个浅薄的细节,我不再大惊小怪,桩桩件件均是具体的生活所指,说不清该低头致敬还是该斜目鄙夷。那些细节中不可预计之轻重,还是少说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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