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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在树上办喜事,锣鼓敲得震天响地。我和姐姐躺在地上午睡,汗水透过草席渗入泥地。
“大丫,大丫,等到太阳落山,你就带着宝宝去十六里,有面饼吃呢,你可要搀好宝宝的手,不敢掉下河啊!”这个“啊”字被母亲拖成门前小路那么弯曲悠长。
听说有面饼吃,我和姐姐一骨碌坐了起来,惺忪睡眼中,只见母亲头戴草帽肩扛铁锹朝外,走到一只脚门槛内一只脚门槛外,转过身又叮嘱一句搀好宝宝的手。宝宝是我,四岁多,姐姐大丫,大我两岁。
我和姐姐再也躺不住了,从草房子内蹦哒到门外那棵老榆树下面,眯着眼睛看被树梢搅成鸡蛋花一样的日头,巴不得它一下子滑到小街西头,这才叫太阳落山。偏偏日头磨洋工,半晌不肯挪动一步。
蝉在头顶闹得沸反盈天,我们捡起泥块投掷,没有砸灭蝉叫,反把自己弄得一身泥灰,气得抱着树干使劲摇,哗啦啦,哗啦啦,蝉声跌碎一地。
当金灿灿的光圈从我家烟囱滚到小街电线杆上,我们拔脚就跑。瞎眼奶奶站在锅屋门口,一边用拐杖捣地一边破口大骂:疯丫头,看日头不毒死你们!
腾腾腾,不过跑出去几步,我们已经像泥鳅滑到东西木桥的桥中间。终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噗嗤踩上黏糊糊水草,细瘦双腿滑入桥缝,又被桥板拦腰卡住,这样,整个人一半趴在桥面上,一半挂在桥面下,双腿做钟摆摇来晃去。
芦苇荡边出生,芦苇荡边长大的孩子,会走路就会走桥,连独木桥都敢爬,但像这样吊在半空还是头一次。桥影弯弯压住水面,作长蛇浮游,一会儿摆动尾巴追逐浪花,一会儿仰头盘身缠绕阳光。长蛇吐出舌头看向我,吓得我大喊大叫。
姐姐更快,已经溜到桥东,听到我叫声立马回头,噔噔噔跑来拽,到了我屁股这块就被桥板夹住。她又把双手抄到我腋窝下面,像从木头塞里往外拔钉子,仍旧拔不出我的屁股。姐姐也害怕,开始骂笆斗。
笆斗只要从桥中间往河里倒栽葱,扎猛子潜入水底,就会抓两手油腻水草,再恶作剧地甩到桥面上,看过桥的人不经意间滑倒。笆斗他爸常年生病瘫床上,他妈早几年跟外地男人跑走,家里穷得只剩四面土墙,还是大窟窿小眼睛。天不管地不收,笆斗到了上学年龄不上学,成了人见人烦的纰漏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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蹲在桥下灌木丛中钓鱼的小阳,听到我们哭声乌拉,丢下鱼竿,咚咚咚走上木桥,把夹住我屁股的桥板往两边掰,姐姐趁机把我拖出夹缝。小阳大眼睛,宽额头,不会像笆斗那样欺负弱小,也从不惹是生非。
听说我们要去十六里找母亲,小阳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往尿壶里打酒,错上天了,十六里明明向北,靠近穆沟了(另外一个村庄),你们却往东。姐姐一拍后脑勺,想起来了,她之前跟着母亲去过十六里。十六里是我们生产队田块的名字,母亲肩扛铁锹,就是去十六里挣工分。
我们从桥中间退到桥西,再沿着河岸向北,经过邮电所,看到笆斗跨坐在马五家屋后柳树上,从马五家屋檐往外抽芦柴。春天来临的时候,野蜂吸食了花粉,钻进芦柴管子里酿造蜂蜜,我们把这叫做蜂蜜屎,蜜蜂屎香香甜甜叫人百吃不厌。然而,芦柴贵重,没有人家舍得糟蹋,尤其要芦柴搭建的房屋更是来之不易。
笆斗可不管这些,芦柴一根接一根地往外抽,再一截一截撅断,终于找到蜂蜜屎,一边伸出舌头舔芦柴管,一边摇头晃脑,好像他正享受山珍海味。我流着口水,一步一步往前靠,忽然,一根裹着风声骂声的木拐杖舞了过来:有娘生没娘教的鬼东西,吃去死呢,看我不打断你们狗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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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马五,天生双眼瞎,年过五十,找了个哑女人搭伙过日子。皮孩子们编顺口溜嘲笑他们无儿无女 ,胡乱朝他们家里砸泥块瓦砾。马五涨红着脸,围绕柳树把手里的拐杖舞成风,那架势像要把人脑打成猪脑。我和姐姐赶紧闪开,笆斗没法滑下树,直接从柳树上跳落屋后河,湿漉漉地爬上北岸。
爬上北岸的笆斗仍旧朝我们晃动那几管蜂蜜屎,显摆的得意劲没被水打湿。姐姐不甘示弱,扬起头大声问:我们现在去十六里吃面饼,你吃得到吗?姐姐的话像一枚铁钉,把笆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大人挣工分,他连个面饼渣子都摸不到。
提到面饼,我们才想起干什么来了,再次迈开腿朝北跑。走草滩,过秧田,爬垄沟,生产队牛棚眼前,两个男人抬着沉甸甸竹筐,往汪塘里倾倒石灰块,随着嘭嘭嘭声起,白色烟雾袅袅,像一群鸽子扑棱棱飞向天空。大人说过,石灰水塘一旦冒白雾,里面比烧开水还厉害,能在眨眼之间把鸡鸭煮个滚瓜烂熟。
我们伸长脖颈,饶有兴致地盯着石灰塘,想象着在里面煮出喷香的山芋和棒头(玉米)。两个男人抬着空筐离开又抬着满筐走来,大嗓门响雷一样炸开:滚开,滚开,不要命啦?掉下去,把你们煮成烂山芋!
我们蹦跳着离开,走出去老远,才敢朝他们的背影吐唾沫:呸呸,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马上有面饼吃了,你们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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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面饼,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咕嘟咕嘟唱大戏,恨不能一步跨到十六里。奔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奶奶说对了,日头确实毒辣,晒得我们口干舌燥,喉咙像擦过一把盐那样火烧火燎。
我嚷嚷着要喝水,姐姐就松开攥住我的手,顺着河坡向下,不料一脚踏空,直接往下滚,眼看要掉下河,被半截树桩拦住。
姐姐爬起来,不再莽撞,伸出一只脚小心试探,同时双手抓牢屁股底下巴根草,待身体稳住,才伸长手臂捧水喝。我跟着姐姐,有样学样,掬掌水在手。
河水清澈,倒映两岸杂树与野花逶迤,也照出两张脏兮兮的小脸。鸟儿在头顶叫喳喳,好似铁锅爆炒螺螺,脆生生,乱糟糟。一阵风吹来,树摇叶动,驱赶着鸟儿从东岸飞到西岸,又从这一棵树飞到那一棵树。于是,天上一群鸟,水里一群鸟,一样的步伐,一样的神态,一样的无章法。
远处游来一群鸭,嘎嘎嘎,叫声直冲蓝天,扯下白云一朵朵,再与白云追逐嬉戏,齐齐钻进水草捉迷藏,搅得风生叶起。哦,菱角,菱角,我和姐姐几乎同时喊出口。
在距离我们两竹篙远的水面,几只四角菱扒开菱叶,支棱着小脑袋,好奇张望。我们找来树枝,抓牢身边菖蒲,准备去够菱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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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爹爹撑着小木船,慢悠悠荡来,见我们半截腿没在水里,瞪大眼睛珠子吼起来:哪嘎(家)侠子(孩子)在这块玩水啊,啊,不要命了?望什尼望,淹死你们!他不但吼,还伸过长竹篙,作势敲打我们的头,吓得我们赶紧爬离河边。
过了一条河还有一条,过了一道沟还有一道,我们穿梭在麻绳一样弯弯曲曲的小路上,终于看到母亲,她站在堤坝上手搭额头朝前张望,她身后蹲着低矮的茅草棚。
太阳西下,母亲一半亮在光线中,一半没在阴影里,那件洗得失去原来颜色的竹布褂子,补丁摞补丁,疙疙瘩瘩,皱皱巴巴,好似一群麻雀把母亲团团围住。
待我们走近,麻雀轰然散开,母亲伸手捋我们湿漉漉的头发,嘟囔着热煞了热煞了。在草棚子面前清理水槽的大猛妈直起腰,一只手拄着铁锨,一只手指母亲,说你一趟一趟踩低爬高,望来望去,就担心丫头片子热死摔死淹死,既然这个样子,就不该叫两个丫头片子大老远地跑过来。
母亲一向嘴巴厉害,那天却嘿嘿傻笑,一句话不说。母亲把我们拉到树荫下,叮嘱几句不要乱跑,就扛起铁锹,急匆匆爬过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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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会儿工夫,八妹与鼻涕虫他们几个也来了,一个个兴高采烈。我开始担忧,来了这么多人,面饼还够分吗?转念安慰自己,只吃一块也行。
当夕阳隐藏到远处树梢背后,烟雾裹着饼香从草棚子里跑出来,如同雪花一层一层落在我们身上。有多长时间没有闻过这种香味了?饼香仿佛具有一股骇人的力量,将泥孩子们牢牢镇住,我们一个个呆如木鸡,只有鼻翼在用力扇动。
不知道是谁带头吆喝一声,我们才如梦初醒,一窝蜂地涌进草棚子。大猛妈在往铁锅里掌饼(烙饼),我们盯着铁锅,一步一步往前包抄,恨不得眼睛里飞出铁钩钩,不管三七二十一勾起面饼。大猛妈也许被我们的馋相吓住了,做出挥手拍打苍蝇的动作:出去,出去!哪个不听话,就不给哪个饼吃。
这句话等于杀手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大猛妈手握分饼大权,我们只有乖乖地走出草棚子,但又不舍得离得太远,忐忑不安地坐在门口,支棱着耳朵,一心一意捕捉大猛妈叫喊我们进屋声。
那些飘荡在空气中的饼香,变成无数小虫,从我们的鼻孔和嘴巴钻进我们的身体,抓挠着我们的五脏六腑,叫我们一刻不得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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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沟渠的社员们放工了,大步流星地朝草棚子这边走来,我母亲夹在其中。我和姐姐兴奋地站起来,舔了舔嘴唇,马上有饼吃了。
人群闹哄哄挤进草棚子,半袋烟工夫,小翠妈眉开眼笑地捧出一块面饼,小翠连忙迎上去,把羊角辫甩成了狗尾巴。鼻涕虫他爸也捧着一块面饼走出草棚子,鼻涕虫开心得一蹦三尺高。
他们几个先后从父母手中接过面饼,欢欢喜喜回家去。我母亲却迟迟不出来,我们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草棚子里传出争吵声,没多会,几个社员空着手骂骂咧咧走出来。我和姐姐走进草棚子,只见支在铁锅前面的竹扁光光的,一块饼没有,连饼渣子都不剩,眼泪一下子冲出我眼眶。
母亲站在竹扁旁边,涨红着脸,两只手紧张地揉搓来揉搓去,就像学生被老师罚站。锅膛不再噼里啪啦燃烧柴禾,大铁锅不再噗嗤噗嗤冒热气,草棚子不再袅袅不绝地飘散烟雾和饼香,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母亲呼吸,一声比一声粗重,一声比一声清晰。
母亲没有分到面饼。
听说生产队食堂要掌饼,平时不出工的人都来十六里挖沟渠,连要饭晒干瓢的懒汉都出动了。人多饼少,生产队长就按照工分高低发饼。我母亲挣工分一向不落人后,这一天因为几次走上堤坝张望我们耽误了工时,被队长扣了工分,所以,包括母亲在内工分偏低后四人都没有分到面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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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满心欢喜跑过来,偏偏期望落空,感到满肚子委屈。四两他爸是生产队长,从外面走进来,靠近煤油灯点燃一锅旱烟,叫母亲带我们回去,说他自己也没有分到面饼,杠伤(吵架)没得用,天生变不出面饼来。
母亲站在空空竹扁旁,一声不吱,煤油灯的光点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比星星还明亮。突然,一阵风推开柴笆门,扑灭煤油灯,我终于哭出声来。
黑暗中,母亲走近,不是把我揽入怀中,而是抽了我一个耳光:哭什么丧啊,人还没死呢!话音未落,母亲一左一右攥住我和姐姐的手,拉我们走出草棚子,母亲脚步很重,似乎要把地跺出个洞。
天已晚,鸟儿们叽叽喳喳,扑闪着翅膀回巢。鸟声稠密,雨点一样当头落。母亲放慢了脚步,怔怔地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转过身,领着我们返回草棚子。
母亲换了个人了,对着大猛妈满脸带笑,点头哈腰地说两个侠子大老远跑过来,要是一口面饼吃不着,这心里啊稀难受,就像被人掏了一拳。
大猛妈被煤油灯照得黄亮的脸,霎时沉成锅底灰,她转过身背对着母亲,用丝瓜瓤刷铁锅,然后把吸饱刷锅水的丝瓜瓤朝着母亲脚面甩,母亲讪讪往后退,大猛妈连甩三次,母亲连退三次,无处可退了,就踮起脚尖贴着篱笆墙站立,似乎要把自己变成一张纸糊到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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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之后,我和姐姐说起这个晚上,依然清晰地记得母亲当时的尴尬与窘迫。如果时间能够重回,我们一定果断地把母亲拉出草棚子,就是山珍海味摆桌上,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母亲就这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手足无措地贴着墙,直到大猛妈把铁锅刷干净,母亲才走到大猛妈身后棕色水缸边,用水瓢往大铁锅里舀水。
大猛妈终于开口说话:个个像饿死鬼投胎,一个萝卜一个坑,怎么可能有多余的面饼?
母亲连连点头,说是是是,在把大铁锅舀满水之后,又一肩挑起两只空木桶走出草棚子,再进来时摇摇晃晃,两只木桶里盛满了河水。
母亲个头矮小,在拎着水桶往水缸里倾倒的时候,咬紧牙关“嗨子”一声,男人们抬石滚打夯的时候,就这样喊号子。棕色水缸长得粗壮,母亲接连挑了三担水,才把水缸灌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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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水晃晃悠悠,大猛妈脸色由多云转晴,笑眯眯地从锅膛后面的草堆里扒拉出一块面饼,掰一半给母亲,裹一半进布兜,说要带回家给三猛四猛吃。
母亲接过面饼,再次一分为二。我和姐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迫不及待地从母亲手中接过四分之一块面饼,风卷残云之后吮手指头留下的余香,同时生出无限的遐想:要是哪一天让我放开肚皮,保管吃得下一百块面饼(还不会数数,只知道一百很庞大)。
那样一个年代,庄户人家普遍吃上顿没下顿,平时主要依靠杂粮填肚子,大麦麸子做饼像煤炭一样粗粝焦黑,戳人喉咙,就这也吃不周全。
只有小麦面做的饼才配称之为面饼,看上去白白净净,吃进嘴里喷香喷香。
面饼不是想吃就有得吃,父母只在逢年过节才舍得掌上一两锅,平常日子我们去梦中咂摸面饼的滋味。
生产队经常集中劳动,掌面饼却是难得一次。挣工分的大人一般舍不得自己吃,省下给自家老人与孩子。我父母也如此,把面饼从十六里带回家,分给瞎眼奶奶和我们六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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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夏天,父亲一大早带着三个哥哥去了芦苇荡捞鱼摸虾,少了几个人挣工分,等于少了几块饼。
母亲于是动了心思,叫我们去十六里,就是指望大猛妈看在小孩子眼巴巴盯着的份上,多分个一块半块。当然,鼻涕虫与八妹他们父母也这么想。
从我家到十六里田块,不是要走十六里路,但要经过八个生产队和无数沟沟坎坎。为了多吃半块饼,让我们经受日晒、上桥、爬坡和过河,危险重重,这样的安排是否值得?危险与面饼,哪个更重要?
没有人这么问过。也没有人对生活进行预演。
但母亲那天下午六神无主,几次爬上堤坝张望,倒是千真万确。我成年之后,走在小街上,遇到大猛妈,她几次唠叨起母亲当年踩低爬高,还说我们两个进了草棚子,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比老鼠还亮。
春水短,春水长,春水的那头是青丝,春水的这头是白发。
每当我行走闹市街头,看到路边摊位铁锅掌面饼,耳边还是会想起那句“大丫,你要搀好宝宝的手,可不敢掉下河啊!”
一句话何以能穿透半个世纪?
当春水流过,我心中还有水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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