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来了

        秋来了。

        前天割了紫茄荄子和番茄荄子，昨天扯了豇豆藤子和瓠子藤子，今天早上，把黄瓜藤子也扯了。就手把紫茄、番茄、豇豆、瓠子的架子拔起，打捆，以备后用。黄瓜架子暂时留着，因为架子东边，还有两株苦瓜。

        紫茄等等，生命就此画上句号。它们都是五月中旬栽的，今天是八月中，如果算上育苗期，它们的生命，也不过三个多月。用来搭架子的竹竿，插在土里的那端变黑，或开裂，或烂断，估计还能用两三回。搭架子的人，或许还能搭几十回架子，或许也搭不到几回。生命就是这样。

      这几种蔬菜长势都很旺盛，果实多得吃不掉，变换花样也吃不掉，还送过人。朋友来玩，吃着黄瓜说，这个肯结，那个尽长叶子。可是它们还是它们，都过完了一生。

      苦瓜栽得略迟，现在，叶子依然嫩绿、繁密，黄花开得正艳，蜂飞蝶舞，且挂着几根瓜，如小小的纺锤。且留一段时间。

      它们西侧，有些空架子，像是为蚕宝宝铺的大床。

      苦瓜很安静，像怯怯的女孩。

      林清玄的散文《白玉盅》，写的就是苦瓜。他说：“在所有的蔬菜里，苦瓜是最美的。”——这个我同意。他又说：“苦瓜外表的美是难以形容的，它晶润透明，在阳光中，仿佛是白玉一般，连它长卵形的疣状突起部分也长得那么细致，触摸起来清凉滑润，也是玉的感觉。”——这个我也同意，不过，别人未必同意。因为，苦瓜有个俗名，叫癞葡萄，一个癞字，让人想到蟾蜍的皮、鳄鱼的皮、满河的卵石、散文中生僻的字。

      然而，苦瓜是安静的，像一本书。叶随风动，果实隐在架下，花朵兀自开放，一路向上，向着天空，向着阳光。当我从掌形的叶子中间，找到苦瓜的果实，一个，一个，还有一个，就想到安静这个词。

      在我看来，安静是世间最美的姿态。这种姿态，可以是外在的，也可以是内在的。

      打坐，做瑜伽，电影《感谢分享》中有个人，时常冥想，这些都是安静；像我，种菜，读书，徒步，骑自行车，旅行，也是安静的。反之，某些人，整日端坐，面无表情，可是他的脑子里塞满欲望，你不能说他是安静的。

      在安静的生命眼中，一切外在的东西，譬如荣誉、恩宠、权势、繁华，都是过眼云烟。而一颗躁动的心，无论幽居于深山，还是隐没在古刹，都难以安静。如一棵树，红尘中极细的风，物质世界极小的雨，都会引起一树枝叶的骚动与迷乱。

      苦瓜的吃法可能有很多种。我的吃法就是，切片，焯下，拌木耳，拌萝卜丝，浇点芝麻油。苦瓜最本质的味道是苦，不少人懒得动筷子。其实，苦是人生的况味，吃点苦瓜也是品味人生。

      如果紫茄、番茄等等有些知觉，它们会知道一生已经过完，还会知道生命并不是掌控在自己手中。人生苦短，人生无常，“苦”是最真实的一个定义。

        我赞成朋友拟的一副对联，尤其是下句：

        惯于险处觅奇幽，

        常在平中求静好。

        一颗安静的心，还应该是朝向大自然的，是贴近土地的。如同海子的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向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