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细雨,濡湿了藤花旧馆天井中苏轼手植的银杏。青石板上零落的紫藤花瓣,宛若九百年前诗人遗落的诗稿碎片。廊下守馆人低吟:“独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常州谢表》里的慨叹,正是东坡十四次踏足常州、最终魂归此地的精神注脚。自熙宁四年初访,至建中靖国元年终老,这位颠沛一生的文豪,将最后体温融入江南烟雨,更将魂魄化作了常州的文脉基因。
一、牡丹亭畔忆坡仙
运河之滨,东坡公园(舣舟亭)四月即成牡丹王国。2025年“盛世牡丹·东坡雅韵”花会,四千余株牡丹于半月岛仰苏阁畔铺展九色华章。新引“帝冠”,紫红层叠如帝王衮服;“藤乃衣”紫白晕染似水墨氤氲,淡粉镶边如染晨雾,恍若东坡词中“一朵妖红翠欲流”的太平寺牡丹,穿越时空绽放。
花影摇曳间,女子执竹篦轻挽云鬓——常州千年梳篦技艺的当代涟漪。雕花木梳上,或刻“但愿人长久”的隽永,或琢牡丹缠枝的繁复,齿缝间流转着“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哲思。牡丹轩内,乱针绣新作《东坡赏花图》正以丝线勾连古今:第四代传人吴澄解构传统,近观彩线奔涌无序,远望则苏子执卷含笑花间,衣袂翩跹处,银线绣出“武林千叶照观空”的诗句,是非遗“跃出橱窗”的鲜活见证。
晨露缀于花瓣,折射碎金朝阳。茶农提篮穿行,采撷带露牡丹——这是“东坡牡丹茶”的魂魄。相传坡仙太平寺赏花,曾取瓣入茶,“一盏清欢酬花神”。今人循古法:花瓣阴干,与天目湖白茶同窨。沸水倾注,茶汤浮起细碎粉红,花香茶韵交织的清甜,正是千年心境的回甘。
太平寺牡丹园,僧人为百年“姚黄”除草。此地,恰是苏轼当年观花处。“牡丹轩”内画作犹存:坡仙与住持品茗论画,见晚开牡丹“格高”,笑言“此花似吾老境,虽迟暮而风骨在”。轩内茶席依旧,取太平古井水,沏天目湖白茶,清冽花香萦绕,恰似他暮年澄澈的心境。
二、君子之邦的风物密码
“眷此邦之多君子”——东坡眷恋的常州,风物皆染文心。
青果巷深处双桂坊,老师傅铁锅翻动网油卷。猪网油裹豆沙,炸至金黄,酥皮碎裂声如春蚕食桑。相传苏轼晚年病中厌食,常州士人特制此物,他尝后笑叹“此味可敌岭南荔”。如今齿间酥脆绽开,豆沙绵甜混着油脂醇香,舌尖竟真品出“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满足。
非遗市集飘散玉蝶萝卜干的咸香。本地“盘溪萝卜”经“三晒三腌”,拌芝麻花椒,脆嫩带劲。摊主举起“文亨穿月”梳篦造型包装:“齿缝里藏着东坡手书‘且将新火试新茶’呢!”引得游人驻足。
留青竹刻展位前,匠人屏息运刀于竹简。刻的是《自题金山画像》,刀锋游走间,竹皮青与竹肌黄自然晕染墨韵,“心似已灰之木”的淡然透竹纹而来。“东坡爱竹,‘不可居无竹’,我们刻竹,便是与他对话。”竹刻书签、臂搁成最热文创,握在掌心,能触到竹纹与诗行的双重体温。
“银丝面馆”内,老师傅竹筛晾晒细如发丝的面条。取“金坛麦”粉,加蛋清揉至“三光”,特制面刀切丝,沸水一烫即熟,浇上“三虾汤”(虾仁、虾脑、虾子),鲜味直抵运河魂髓。相传苏轼病中厌食,弟子以此法做面,他连啖三碗,笑言“此面可疗余生”。今仍保留“病中面”:只撒鸡油葱花,清淡暖心,食时仿佛听见那声满足的喟叹:“人间至味是家常。”
三、运河畔的永恒泊处
登舣舟亭远眺,广济桥如虹卧波。飞檐如翼的亭上,“舣舟亭”三字乃东坡手泽,见证他多次系缆处。北归时他曾于此“系舟清夜月”,望运河渔火似星,吟出“夜泛运河图快风”。亭畔古柏虬枝仍俯向水面,恍若守望那位“身如不系之舟”的诗人。
移步洗砚池,青石凹槽墨香浸骨。此物原在藤花旧馆东坡窗前,乾隆南巡移此,石隙青苔间似有《阳羡帖》墨痕暗涌。牡丹花会时,琴师池畔奏《梅花三弄》,琴韵与船笛交织,恰如绝笔“芦荻萧萧吹晚风”的千年余响。相传苏轼病中常聆此曲,茶烟琴声相和,他便在藤椅上低吟。今茶社古琴雅集不绝,一曲终了,看茶沫盏中渐散,像他一生的波澜终归宁静。
东南行至藤花旧馆。木门轻启,天井紫藤落满青石。相传东坡手植的老藤,枝干如虬龙盘踞,四月花垂若瀑,乡人说,那是坡仙未写完的诗行。正厅“归来堂”悬其晚年画像,案陈北归所携端砚,底刻“轼”字,边缘犹存病中握笔的指痕。西厢房复原卧榻:竹床、旧毡、残卷,勾勒“病骨未轻聊坐卧”的寂寥。最是窗台青瓷瓶,插几枝天目湖芦苇,让人蓦然想起“芦荻萧萧吹晚风”的绝笔。
后院“怀苏亭”内,石碑镌刻《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默读至此,檐角铜铃轻响,似在应和这苍茫回望。守馆人言,每年七月廿八日(东坡忌辰),总有读书人聚于归来堂,燃烛诵诗至天明——建中靖国元年此日,一代文豪在藤花飘落的雨声中长逝,唇间犹念:“常州甚好”。
四、风物里的东坡余韵
驱车南行四十里至天目湖,湖心岛“砂锅鱼头馆”白雾蒸腾。十斤胖头鱼劈半入砂锅,加天目湖水文火慢炖四时,汤浓胜乳,鱼肉化舌。此中藏着东坡的“吃货智慧”,《鱼蛮子》中“擘水取鲂鲤,易如拾诸途”,启发乡人化湖鲜为至味。今厨人以鱼头汤泡银丝面,名曰“东坡鱼面”,笑言“将坡仙的诗意煮进了汤里”。
南山竹海,茶农踏露采“寿眉”——正是苏轼当年在常州钟爱之茶。竹海深处“听涛茶社”,茶艺师演绎宋代分茶,茶匙于汤面勾画“竹影婆娑”,与窗外万顷碧浪相映成趣。山泉点雪沫,茶筅搅动间,恍见东坡“从来佳茗似佳人”的倒影漾于盏心。
暮色浸染东坡公园,最后的赏花人执网油卷走过御碑亭。乾隆诗碑夕照流金,洗砚池畔,牡丹落瓣点水,漾开微漪。此刻梳篦馆直播镜头转向月下仰苏阁,乱针绣牡丹于光影中流转华彩——这便是常州文脉的奇妙图景:东坡眷恋的君子之风,终在网油卷的酥香、梳篦的齿痕、绣线的明暗间,寻得了永恒归处。
运河水流淌千年,载得动帝王龙舟,却载不动诗人那句“眷此邦”的缱绻。所幸岁岁牡丹嫣红时,常州依然在瓣瓣芳华中,与她的坡仙重逢。来此寻东坡,不必刻意追寻遗迹。只需一个落雨的午后,静坐藤花旧馆听雨,便会懂得:他从未离去,只是化作了江南的肌理——在银丝面的氤氲里,在天目湖的茶烟中,在留青竹刻的诗行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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