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小猪在海上漂流

有一只小猪在海上漂流。

他只有一叶小舟，眼前尽是深邃的海，翻涌的浪，凛冽的风。

最大的危险是辨不清方向。

说来好笑，一只小猪为什么要辨清方向？

还记得刚出航的时候，他坐在豪华的大驳船上，还可以享受温暖的光照，充足的食物。

直到有一天一个大浪拍打过来，一巴掌将他拍下了船。

那天的雾很浓，天很黑，他死死地抱着身边的一根竹竿不敢撒腿。

夜里他听到周边传来很多嚎叫声。

他想回应几声，但是一张嘴，海水就向他的口腔里猛灌，让他发不出声音。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的脸上。

他努力仰着头，在海浪涌起的间隙呼吸。

他看到天上的星星很亮，却被推得越来越远。

嚎叫声渐渐地小了，他也离开了黑夜。

睁眼看看四周，只有几根竹竿绑着几根绳子，努力地划过去，将这些竹竿绑在一起。

又是一只乘风破浪的小船。

没有帆，也没有桨，这一只小船，只是暂时还没沉而已，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不过比起这点，他现在更担心自己的肚子。

已经熬了一个晚上的小猪饥肠辘辘，看着太阳的位置，感觉该到饭点了，正想着该怎么办，就看到一只小螃蟹爬上了小船。

送上门的早餐。

小猪将螃蟹一把按住：

“说吧，你想怎么死。”

看他被吓得不敢说话，小猪不耐烦地说：“我是问你，先掀开背，还是先掰断腿？”

小螃蟹莫名地心如死灰。

“……你杀了我吧。”

小猪觉得他这样任人鱼肉的样子挺无趣的。

“你不说，我可就动手了？”

“你不好奇吗？”小螃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转眼珠，问道。

“好奇什么？”

“你是猪，我在螃蟹，我们怎么会到了海上？”

“你是螃蟹，在海上不正常么。”

“我是河蟹！河你懂吗！海里多危险呀！”小螃蟹被气得边说边挥舞了一下自己的小钳子。

“哦……那我们是为什么会来到海上呢？”

他不知道小螃蟹为什么要拖延时间，不过他想，有人聊聊也不错，尽管确实饿了。

“那艘船。我们都是在那艘船上被拍下来的。

“你知道这艘船是去哪儿的吗？算了…就别用你可怜的猪脑去猜了，那艘船是要去一个小岛上。离这里不远，一个荒凉的小岛。”

小猪的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

赶紧问道：“那你知道那个，岛，在哪个方向吗？”

小螃蟹笑了笑，说他知道。

“你放开我，我转过来，指给你看。”

小猪想它也没地方可逃，就松开了压着它的蹄子。

螃蟹转了半圈，举起左钳一指。

“呐，有水，有吃的，小岛就在那个方向。”

小猪沿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想要在水平线的无垠之中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再扭头，螃蟹已然不见了。

噗通。

它又跳回了海里。

小猪不解，不是说它不是海蟹吗。

还以为它想要和我一起游到岛上去呢。

怎么又回去了，不是危险吗？

过了一会儿，远处看到有海狮跃起，嘴里叼着它的早餐，一只小螃蟹。

好吧，现在小猪顾不上自己饿着的肚皮了。

他的脑子里只想着：岛上有水有吃的。

可是没有帆，怎么控制小船过去呢。

小猪心生一计。

他小心地从竹筏的一边爬下船，让半身都浸在海水里，前腿死命抓住竹筏，后腿在水里用力地拍打。

原始而朴素的船桨。

不知道他在水下拍打了多久，小船渐渐地又驶入了黑夜。

小猪害怕被夜晚的浪拍走，连忙爬上了船，正好也休息一会儿。

小船在夜晚的浪尖起起伏伏，星星也在小猪的眼眸中流动。

这只猪睡了过去。

睁开眼睛已是天明，他才发觉自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这个错误就是，过了一个晚上，它无法判断这艘小船被海浪推到了什么地方。

万一小船又被浪推回了起点呢？

万一小船已经在夜里经过了那座小岛呢？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一成不变的海却给不了他任何答案。

好像在一瞬间失去所有力量，四腿一软，他重重地趴倒在了竹子上。

重量激起一周咸咸的浪花，溅在他的嘴里。

咳…咳……

苦咸的海水给予了他的神经系统极大的刺激，可能是应激，说不准，他又努力站了起来。

小猪抬头看了看天，看了看太阳。

还没到中午。

借助太阳的方位，他大概可以想起，小岛的方向应该就是太阳上午所在的方向。

沉默地下水，用力拍打后腿，多少也努力一下吧，尽管不知道还有没有用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太阳转到了小猪的背后，然后，黑夜又来了。

没有勉强自己，他又爬上了船，任由大海推动小船驶向某一个方向。

睡梦中，他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母猪总是溺爱他，每天晚上，他都躺在最暖和的草里。

不过，猪圈中的待遇并不是一视同仁的，不同的猪，待遇也不同。

住在他们隔壁的小猪，浑身都黑黑的，毛色发亮，个子小小的，却吃得很多，有一次吃饭的时候，隔壁的饲料有几口混进了他的饭碗里，他才知道，原来隔壁的黑猪每天吃的东西也格外地好吃。

吃完饭，小猪问母猪，为什么那些小猪吃的东西比我们吃的好那么多。

母猪不回答。

小猪暗暗地发誓，以后一定让自己吃到那种饲料，天天吃。

在梦中，他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撞击。

猛地醒来，小猪看见自己躺在一个沙滩上，原来的竹筏就飘在海边，散了架。

天上有月亮，有星星，小猪确认自己不是到了天国。

撞击带来的恍惚感过去，看看周围，沙滩，岩石，椰子树，他终于反应过来：

海浪把小船推到了他的终点。

小岛，有水有吃的的小岛！

巨大的幸福感像海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他。

他兴奋地嚎叫，狂奔在沙滩上。

丝毫没有注意悄悄围了过来的人群。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

“谢谢观世音菩萨，我们终于有食物了！”

几个小时之后，被捆住双手双脚，绑在架子上的小猪，忽然想起那天小螃蟹再次跳入海中的那个早晨。

小螃蟹在绝望之中给予他的方向，终点并不是希望。

这座海岛没有食物、淡水的来源，唯一的补给，就是那一艘驳船。

大浪掀翻驳船，也毁了他们的补给，好几天没有饭吃。

眼前，岛上仅剩的食物，也是曾经，小猪心中生存下去的希望，原来就是小猪自己。

他们每天祈祷，菩萨，佛祖，耶稣，希望各路神灵能施以援手。

终于等到了这只从大海某处漂来的小猪。

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旁边有厨房师傅来来回回地磨刀。

铮铮的磨刀声，一头小猪的一生只能听到一次。

杀猪师傅笑眯眯地问小猪：“说吧，你想怎么死：清蒸、红烧、炖汤？”

该怎么办呢，还有任何希望吗，小猪再次想到那只小螃蟹，有样学样地问师傅：

“……你不好奇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傅背过身，拔出那把杀猪刀。

“我不在乎。”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