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城探险者联合机构SK-28型宇宙飞船，编号37216，请求和分部取得联系…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消息已经发出，通讯器的那头却始终没有回应。这声跨越了数光年的求救信号，就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一般消失不见。
“怎么样，回复了吗?“船长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瘦且高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这个人并未径直走向船长，而是迅速溜到一旁的架子边上，将一盒巨怪肉罐头偷偷塞进了衣兜。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了，还是没有，”船长坐在控制台前，头也不回地望着通讯器和面前的宇宙发呆，“你没必要拿那个，过期好久了。”
年轻人悻悻地离开了，一方面是出于失望，另一方面是因为那盒过期的罐头 --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将那东西一并带离了房间。
船长长叹了一口气，伏在控制台上一动不动。要知道，这艘陪伴他多年的 SK-28受困于A星系外的缓冲地带已有十六个小时了。
这噩梦般的十六小时以前，SK-28刚刚关闭跃迁装置，全队人员正准备稍作休息。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飞般的燃料不仅意外耗尽，还遭遇了来自一伙幽灵强盗的袭击。在激烈的战斗中，有四个人被幽灵弹射入身体而死亡，八人受伤，从二百光年以外的路克一x星上采集的珍贵矿石以及多数补给品全部被洗劫一空。由于没有燃料，SK-28既不能追击，也不能反程，只能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看着强盗们满载离去。
想到这儿，船长又站了起来，握紧拳头，大声咒骂了句:
“那帮无耻的混帐！”
就这样，2534年6月18日的早晨，归航仪式当天，随着这句铿锵有力的骂人话拉开了序幕。
01
没人要比般长本人更了解这艘SK-28。它的驾驶方式，设施配备与跃迁极限(进行长途空间跃迁的最远距离)都被他熟记于心，船长室、配电室、休息室等地就连闭眼也能准确到达。不过，他依然拿不准这样两件事：每次出航时船上的人员与如今这一困境的解决办法。
刚刚拿走罐头的年轻人名叫莫里斯，一位加入无尽派不久的新成员，给船长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在出航仪式上，他曾三次否决别人的探险计划，且理由极为充分而直接；下船开采矿石时，他也总是第一个出发，同时还不忘对行动缓慢的队友进行一番批评。总之，这个人是一个典型的积极分子。
除了那四位不幸的死难者、船长与莫里斯，船上还有二十四名来自全国各地的探险者。在那其中的几位伤员，此时已被送至急救室做紧急治疗，目前尚有好转。船长对这些人的印象都不算深刻，也就没有过多关注——不过，他想，“现在这一时刻，不看看他们显然不行了。”
早上七时二十五分，船长来到了位于一层的飞船中心大厅。
装饰的极富科技感的大厅，配上四周抬眼便可见的太空图景，换作往日，这里注定会是众人聚会闲聊的不二选择。可现如今，船长放眼望去，只有一男一女，坐在一旁的长沙发上，失神地望着空旷的宇宙。
“嘿!”船长喊了一声，随后向着沙发走了过去。三人愣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着他——果然是两张生面孔。
“啊，不好意思，我们两个想要独处一会。”男人礼貌地向他做了个“离开”的手势，随后又将头转了过去。
“抱歉，但我并无恶意。我是船长卢斯特，请问你们二位是…?”
"我叫奈特，这是我女朋友迈尔。”男人依旧是轻柔地回道，“原来你是船长，之前出任务的时候我们没怎么注意到你。刚才真是失礼了。”
“出航仪式的时候你们不在吗?”
这次轮到迈尔答话了。这位金发女性不算美丽，但眼角和唇边都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忧郁气质，而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来自于黑暗深海底部的回响。
“我们错过了会议，因为一点私人原因”
奈特的脸微微红了红，船长马上多少猜到了一点事情的经过。正当他准备告辞之时，对方又补上了一句话。
“船长先生，我们还能回家了吗?”
“我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没有人。”
02
上午七时五十分，船长从大厅离开，沿着狭窄的过道来到了SK-28的舱内总控制室。
作为整舰的核心部位，控制室显得十分隐蔽——准确来说，是造船人员通过神隐法术将整个大门隐藏了起来。船长凭借着记忆走到墙边轻轻一推，深黑色的大门迅速出现，并向内凹了下去。
这是一间较为枯燥的房间——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目力所及之处，除了电子屏幕、全息投影屏和控制台，便是堆积成山的文件档案。控制员每日的工作，便是通过这些设备维持船内各项指标的正常。可现在，船长勉强地看到，控制员所坐的椅子上并没有人，而从一个漆黑的墙角处，传出了抽泣和颤抖的声音。
“费尔？”他迟疑了一下，向着角落叫了一声，“费尔·斯瑞坦?是你吗?”
那团黑影微微动了动，才在光芒的背影处幻化出一个人形。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男人，身上共长着三条手臂——这是神国诺坦族人的特征。此时，他虽然站了起来，却依然弓着后背，眼睛望着地面，整个身体不住地颤料着。他的眼部还是红红的，显然是情绪还未平息的原因。
“我们会死的，”他先是用船长听不懂的神国方言说了句，又用海兰城的语言说道，“我们会死的，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
"嘿，费尔，冷静点，虽然还没有连络成功，但他们一定会听到的。”
“他们会听到!”费尔突然站直了身子，一边抽泣着，一边用混合语言大声吼道，“要是设备早就坏了怎么办？要是信号被截留了怎么办？！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补给，没有其他人会来，除了死，我们还有别的出路吗？我从神国来到海兰城，却想不到自己居然再也回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会死的…”
”可，就算死去，我们也可以变成幽灵….”
“变成幽灵?在数光年之外的太空里变成幽灵？！”费尔吼道，“然后守着SK-28当作坟墓吗？！你见过哪个幽灵能游出几光年并找到回家的路？更何况，最大的可能是被那些家伙杀掉！我们只能选择死亡！但我不甘心，我还没回家，我没能带着成就回去啊…!!”
船长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费尔的哭诉，他的心仿佛被一块石头压住了一样沉重而痛苦。他无能为力——除了继续试着连络分部，他没有办法为这位漂泊的游子做任何事。
两个人就这样注视着对方，伫立着，沉默着。
03
上午八时二十分，船长来到了队员们的休息区域。
在经过单人房间的时候，他敲了敲门。一共有十扇门是锁着的，很显然，这些人还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不论他们的状况如何，心境如何，都没能够让船长摆脱来自费尔的沉痛气氛。
就在这时，有两声叫喊不合时宜地，从走廊的拐角处传了出来。
“他妈的，把食物给我，混蛋!”
“不，求你了，真的…”
这两声叫喊，在船长耳中听得真切。前者凶狠无情，而后者软弱无力，但不如费尔那样绝望。没有多想，他向着声源处飞奔过去。
在拐角处，情况和船长所想的并无太大区别。一位体型魁梧的壮汉正用手拎住一个瘦小男人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到了空中；而另一只手则拼命地想要抓住后者的手，那里面显然藏着一些食物。
船长看不惯这种无故欺凌他人的行为——虽说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所见的并不多。他自恃自己年长，还算有几分力量，就算和那人正面对抗也不一定会落入下风。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大喊了一声，“住手！”
听到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壮汉一松手，瘦小男人跌坐在地上。所幸，这两个人对船长有些印象。
“卢斯特?你来这里做什么？”
壮汉问道，他的语中明显带着些许不满。“你无权随便抢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补给。”
“抢…他.….呵？好吧，我确实这样做了没错，但我能怎么办？卢斯特，船被打了不算你的错，但不让别人活可就不对了。我们都知道未必能回得去家，所以多活一会有什么问题呢?”
“那你也不该这样对一个比你弱小的人。”
“他？呵，这个家伙，威克，上船之后屁事都没干，相反，我除了做体力活还是负责打那帮强盗的主力。补给不多了，难道有必要浪费在废物身上吗？”
名叫威克的男人脸胀得通红，但他顾不上别的，抓住空档，便捂着摔痛的屁股逃走了。
换在平时或是换作他人，肯定会借此给壮汉上一堂有关“互帮互助”的道德课程，可船长并未这么做。也许是受了费尔的感染，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种处境下，首要任务是解决补给和联络两大问题，而不是某些无用的说教。
“咱们船上有联合会中星以上的法师吗?”
他沉思一会，向壮汉问道。
“唔…多少人人都会点法术，但中星那样的家伙未必能有。相反，倒是有个拉瓦内（享乐主义者的俗称）叫他妈的什么莫里斯——我一向看不惯那帮家伙。”
“他是个拉瓦内？呵，不得不说，他那种及时行乐，得过且过的态度倒挺适合现在的，“船长苦笑道，挥手示意准备离开，“对了，你叫什么?”
“安德烈•帕瓦，船长。”
“好的，帕瓦，你要相信我，我会努力和家里取得联系的。”
本应该有的一点冲突如今却被某种不可控的力量冲散了。二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告别了彼此。
04
”海兰城探险者联合机构SK-28型宇宙飞船，编号37216，请求和分部取得联系…收到请回答，重复，收到请回答…”
上午八时四十二分。同样的信息，同样的沓无音讯。
“你没必要走来走去，我在这帮你就行。两分钟发一次，挺容易的。”
莫里斯呆在船长室的一角，略带无奈地对船长说道。似乎从一个小时以前，他便回到了这里，但什么也没有做。
“很高兴你能帮我。不过，你知道船上有中星以上的法师吗?”
“我差一点就考上低星了，”莫里斯咧嘴一笑，”五行混合法术总是出问题，怪就怪以前没怎么认真学那东西。不过，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位….”
“在哪?”
“你也许可以去’甲板’上看看。”
上午九时零一分，船长依照莫里斯的指乐，来到了所谓的甲板。这里位于SK-28的最上部，本应是无尽派队员们出舱执行任务前的准备区域。此时透明的墙壁和天花板下，由于电力不足，显得黑暗而又压抑。就在其中一个舱门的旁边，端坐着一位看起来十分年轻的女孩。
船长刚走进“甲板”的时候，她并没有动，两只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四周黑暗的宇宙，仿佛时间已经在她周围定格。这场景，如同凝聚了对逝去繁华的思念一般，触动着每一一位游子的心弦。
“你好。”
女孩没有答复，只是点了点头。
“请问你是中星以上的法师吗?”
“是。”
这个声音很小，几乎到了不易察觉的地步——然而在孤独中，哪怕是一丝信号都会成长为足以掀起大海的波浪。
“我是SK-28的船长，想向你询问一点事情。”
“请坐。”女孩微微示意，船长于是也像她一样，坐在了甲板之上。
“很想家吧?”她微笑着，“相比于外面的无重力环境，这里的一切真的会给人带来一丝安慰。--我叫莱特，很高兴认识你。”
“…是这样。请问你是否具备’创生’的能力?”
没有犹豫。单刀直入。没什么比这样的对话更让人意外了。
“创造物体?抱歉，我的法力还不太够。那些人往往都会进到工厂和能源部里面去工作。”
她摊开手，似乎对这样突兀的问题并不惊讶，“法力不够是大问题。我没带毛球一起登船。”
"好吧，那抱歉打扰了。”
船长打算就此离开，可莱特不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创生事物又有什么用呢?既使凭一己之力能够继续世界的运转，总有一天，孤独感会降临到我们每个人身上。…我亲眼看到了他们四个人的死去，那时我还在同情他们，还在为死亡感到恐惧，可是现在，我倒认为死亡对我们来说，不亚于解脱…”
船长愣住了。此刻，他心中残存的一点侥幸心理也已经摇摇欲坠。莱特的话和费尔本质上也许区别不大，但这位法师更加理智，而这种理智反而更会激起人们心中的绝望。
就仿佛是上天认可了这种绝望，准备加以肯定一般，莫里斯如同幽灵一般出现在甲板的入口处。
“怎么样?”
船长问道，可后者连仅有的那出于乐观和心中希望的笑容也黯淡了许多，莱特依旧坐在地上，一言不发。
“通讯的能量用光了，照明其他地方的能量也所剩无几。没有回复，一切照旧。”
05
死亡和黑暗即将来临。
在那时，上午九点半，一个本应迎接黎明和欢笑的时刻，绝望和无助却紧紧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也许有人向在乞求奇迹——是啊，今天毕竟是归航仪式，不可能有人忘记了本应出场的“主角”的存在吧？再或许，就像某些星际救援作品中的结局那样，会有哪怕一束光芒照进无边的A星系，引领着他们回家..
可是，事实上，所谓“奇迹”，不过是SK-28上的人们心中尚存的一点慰藉而己。在船长利用仅有的一点能量，将彻底失联的消息传达到SK-28的每个角落之后，控制室顿时开启了紧急自动控制模式。而当他察觉到异常，来到控制室之时，费尔已经死了。这位末世游子用尽了身上全部的法力，以金沙魔法结束了自己漂泊的生命。他并没有变成幽灵——而是永远地离开了。
06
上午九时五十分。
船长无神地坐在船长室里，在他旁边，莫里斯正在摆弄着那罐过期的罐头。
“现在吃也没必要了，”他闷闷地说，“没啥好吃的了。”
船长没有答话。他知道，选择死亡的也许不只有费尔一人，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去面对大家了。两个小时前，他的心中多少还残存着一点希望，可现在，那些感觉已经变成了他不立刻选择死亡的原因——仅此而己。
就在这时，船长室的们被推开，莱特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船上剩下的人不多了…我想把大家都叫到一起，一起点几盏灯，也算是过华灯节了吧。”
“可是船上的能量不足…“
“走吧。”
莫里斯站了起来，拉住他的手，随着莱特虚幻的脚步离开了船长室。
“总会有办法的。”
三人一起来到了中心大厅。奈特和迈尔依旧坐在那里。莱特向他们发出了同样的请求，可二人并没有回答。于是，她示意船长二人先离开，自己留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就好。”
奈特有些诧异，虽然让女孩一人留下是他的本意，可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了解。
迈尔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用那种深邃的声音小声说了下去。
“我们都知道，妹妹你是法师，所以，能否让我们最后.…一起在睡梦中…”
“嗯，我懂的。”
二人没再多说些什么。他们相视着彼此，慢慢一起躺在了沙发上。那一刻，已经再没有比吻更能表达最后一份心愿的语言了。
莱特望着二人倒下的背影，轻轻举起了手中的法杖。那一刻，有两束光同时从法杖的末端射出——前者将吻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后者将二人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做个好梦。”莱特收起法杖，向着最后的方向走去。
07
SK-28的甲板上，此时已经并排坐了四个人。船长和莫里斯坐在舱门旁边，在他们身后，是刚刚到场的威克和帕瓦。和之前不同的是，威克将自己剩的那点食物分成了两半，主动分给了身边的壮汉一点。二人默不作声，将食物一起送入了口中。
“看来这就是我们全部的船员了，”莱特轻轻地走上甲板，坐在了众人的中间。大家默然无言，只是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望着面前的星空。
“那么，我宣布，海兰城探险者联合机构SK-28型宇宙飞船，旧航仪式兼华灯节正式开幕！”
..就这样，2534年6月18日上午，船上的华灯节，随着莱特手中法杖发出的亮光落下了帷幕。
后记：北城日报头条（2534年6月20日版)
SK-28久无联络 是否另有隐情?
(北城日报记者6月19日电)昨日，备受国内外人民瞩目的华灯节兼飞船37216归航仪式在华灯市如期举行。然而，SK-28飞船在整个节日过程中始终没有着陆迹象。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人们竟然并未及时注意到这一问题，以至于节日氛围丝毫不减。
据当地前沿基站信号处理室主任安兰所言，由于节日的缘故，他及其属下特意推迟上班时间，而从十点到晚上的时间内，并没有收到来自K-28的任何信息。至于这一描述是否属实，有关人员尚在调查之中。
本艘名为SK-28的37216号飞船，船长为拥有多次出航经验的无尽派成员卢斯特，总人员共有三十人，其中莱特女士为法师联合会认证的中高星法师。
直至今天，SK-28仍未向华灯市或其他机构发出信号，专家推测，其可能正在执行某些特殊任务。对此，本报记者持怀疑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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