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奎鹤
一、梦魇重现
今夜是第二重梦境。
那时除夕深夜,一群锦衣卫闯进家门要将我阿爹阿娘押往诏狱,妹妹则会被另一群宦官送进一个名为青坊的地方。
爹娘已是暮年之躯,自是被他们用镣脚枷锁束缚着倒在地上。
妹妹惧怕这些穿着官服的人便一直嘶喊抗拒,直至她的指甲划伤其中一个宦官的面颊,那宦官厌恶地将妹妹的脸捏在手中重重地扇了几个巴掌。妹妹再不敢反抗,兀自低头啜泣。
梦境真切。我想要拼命阻止那些畜生将妹妹拖进青坊,但身体仿若被人施了咒般地动弹不得,只得睁睁望着那群人离去的身影。
忽然间,她望见了我。
“阿姐,救我!”
琴声幽幽而止,亦如梦初醒。
眼前这位白衣琴师正是我奉命暗杀之人。
我叫十八,是师父捡来的第十八个前朝遗孤,故而得名十八。
十年前,先皇驾崩之后由三岁小儿继位,致使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局势不定。而今的圣上原本是监国重臣,又拥有兵权威望,看准了时机便领兵谋逆,篡位夺权。
圣上登基后为将自己的根脉稳固,第一道旨意便是借一些徒有虚名治罪于敌对他的前朝党派。
我阿爹是前朝首辅,亦居前朝异党之首。圣上以我家满门抄斩,亲族男子流放,待嫁女眷为妓押入青坊为例子,杀一儆百。
抄家时是师父救下我之性命。
我师父名为巫夜,是江湖人士。
我五岁时遭贼人绑架,因缘际会之下曾得他相救。经此一事后阿爹知晓他不仅高深武艺,博学多闻,并且人品历练皆可谓是大家风范,则令我拜其为师。
因我待嫁闺中,阿爹将我看得紧些,而师父也不过大我十岁,他自须与我谨言遵道,恪守礼法。除却平日里向师父请茶教习,阿爹便不许我与他私自往来,更不许我这个女儿家学武习艺。
所以只是每每深夜之时,师父会静候在我家宅院后门的僻静后山上教我习武练功。
抄家那夜是除夕,恰逢家中厨子多做了几道不常多见的菜肴。我便自备菜肴与热酒,早早地偷溜出门等候在山上的凉亭里。
但他却一改往日般气定神闲,将我一把搂在怀中,喃喃道:“玥儿,还好......还好你早些脱身了......”
许久以后,我方才从师父口中知晓我家横遭变故之事。
师父曾对我说,即便当夜我未曾偷溜出门,他也会拼尽一身武功将我解救出来的。不过他无力与圣旨抗衡,将我爹娘连同阿妹也一同救出。只可将我一人救出后隐姓埋名,藏身江湖以免被朝廷追杀。
幸而数年以来我苦心修炼武功,不负师父教诲,成为他身边最得力之人,并奉命于他去暗杀那些鱼肉百姓的昏官贪吏。
可无论我办事如何出色,师父都愈发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我想大概是师父望徒成材心切,我做的这些还不及师父心中所盼之分毫。
于是,我曾直心对师父说道,我会努力成为他最出色的弟子。即便是有朝一日师父误遇险境,我也必定以命相救,惟愿师父能得此生平安顺遂。
而师父却总担忧我练就一身武艺本领,性格愈发隐忍倔强,怕是寻不得一位可堪托付终身的好君郎。
二、虚实难辨
直至今夜,我本该完成使命将这位朝廷秘密军师暗杀,带他的头颅去见师父。
但这人十分古怪。
前夜与他初见,他并不对我有所防备,我虽与他过手几十招,依然不能近其左右。
我深知琴师难以应付,与他交手不久,我便在心中谋划着如何趁其不备而夺窗出逃。
他似乎猜出我心中所想,略带善意提醒我屋外早已有官兵埋伏,若我破窗而出定会被万千箭弩射杀而死。
“今日我可以不杀你,只同你作个交易。”
他从容如水般边弹琴边向我坦白一切。
他说道自己是朝廷军师,最擅以琴音入梦获取死囚或逃犯的罪证,多年来潜伏民间奉圣上秘旨追杀前朝余党与皇室遗孤,是以知晓我妹妹的下落。
他说如若我在两个夜晚听他弹琴入梦而未交代出幕后主使之人,便会将我妹妹行踪告知与我,并且饶我一命,反之则亲手将我这个藏匿多年的前朝异党余孽的头颅献给圣上。
虽然我勤于习武多年,但这琴师脱口便是拿我的人头去邀功请赏,恐其武功造诣不浅。
如此险境,我定不可将师父供出。
“人这一生原是镜花水月,幻梦一场。许多事何尝不是亦真亦假,若你被梦境里的往昔旧事扰心伤神,或许那是你今生难以弥补的过错。”
琴师抚摸琴弦,娓娓道出了我这两夜的梦魇。
第一重梦境,桃源谷。
桃源谷是数年来师父与我一同练功的密处。
谷中多有同我身世相似之人,或因其家族而成为前朝余孽,或因其乃皇室贵世之子而遭朝廷追杀。
那时我正因无力复仇而愤恨,师父却一如往常般开解我。
“十八,你瞧桃源谷中的兄弟姐妹,他们哪个人身上不曾想肩负起为家族氏人去报仇的重任?那些惨死诏狱的人哪个不是他们的至亲好友?”
“新朝初立,宦官集权。那些个没根的东西正仗势欺民,鱼肉乡里。十八,倘若你想复仇,你大可不必去寻那狗皇帝,你多杀些宦官贪吏便可使无数百姓免受困顿之苦。这样难道不好吗?”
桃林芳菲,落英缤纷。
不知几时,身上便散落了几片浅粉。
师父伸手将我肩头的尽数拂去了,而后又轻敲了我的额头。
梦境的师父纵然一身素衣,仍是风姿绰约。
回顾至此,这大约是我今生第一次情动。
只是出神片刻,眼前的师父却忽然变幻成了一个面色苍白,披头散发的女子。
“姐姐,你为何不来救我?”
我有些错愕,欲开口时便被女子伸手扼住了喉咙。
女子沙哑的嗓音仿佛是被风沙侵蚀了千年。
“姐姐!我等了姐姐十年!”
“姐姐!姐姐为何不来救我!”
“芸儿活得好苦,活得生不如死!”
思绪暗涌间,琴师已将一把利剑抵在我肩上。
我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琴师亲手打造的幻境。
先是引我入局,与我交易,用琴音和我妹妹编织一场又一场梦境,不过是为了以我为线索查出幕后主使。
此时,我已不想再逃避内心,从容道:“是。我是十年前逃走的阮星玥。十年来,我受教于师父,也杀过许多和你一样的宦官奸臣。可你若想借此回忆旧事使我失心伤神,引诱我说出师父的下落,你休想。”
琴师忽然仰头大笑不止,摆摆手道:“我对你与他师徒情分并无半分兴致。你与他不清不楚又有何妨,我自始自终只要你亲口说出的一句答案。”
“你想知晓何事?”
“第二重梦境里被你害死的亲妹妹,阮星芸。”
三、旧事浮白
此话既出,我方才明了是这位琴师对我身后之人的身份毫无兴趣,却是为当年之事特意布局引我现身,又设下陷阱埋伏,暂时留我性命以得到他心中所想之事。
如今的我是半只脚踏进诏狱。
“芸儿可怜,她不知入青坊为妓的人本该是护她爱她的阿姐。”
“你怎知阿妹闺名?你到底是何人?阿妹她究竟身在何处?”
数年来,我对当年家中横遭祸端之事一直模糊不清,每每想起便是头痛欲裂。师父说我是因追忆过往,伤心惊悸以致头风发作,便教我不要前尘往事,放下仇恨,是以爹娘阿妹的面容也随着我多年经历而被渐渐淡忘。”
面对我的追问,琴师置若罔闻,自顾道:“阮星玥,你可知你从那场灾祸中侥幸被人搭救,隐姓埋名得以苟活人世,是践踏在芸儿尸骨之上换来的?”
“不......”
这一切不是他口中所说的那样。
师父曾说,那时他无力带走我与阿妹两人,而后便在阿妹入青坊之前暗中将她与一死囚掉包,阿妹才得以幸存于世。师父深虑阿妹身体娇弱,不通武功,便将她寄养在乡下村妇家中,那家人也向师父许诺会护她平安喜乐,一世周全——这一切也是我放弃复仇的缘由。
“当日本该是你押入青坊为妓,因你得巫夜搭救而消失无影,圣上震怒,便命芸儿替你入坊为妓。”
“芸儿容貌生得娇柔,性格也极为温顺。自然颇得那些达官贵胄所钟爱。可她即便在青坊承受着日夜煎熬,却仍寄望于自己的阿姐,盼望阿姐有朝一日能够将自己从青坊救出来......”
我的心仿若被人生揪着一样,忍痛追问:“阿妹她......她后来如何?”
“后来有位世子酒醉后凌辱芸儿,芸儿不肯受此折辱,用一把藏匿许久的匕首自尽了。芸儿她自知等不来阿姐,自己将生生世世困在青坊为奴为妓,所以便给自己留下一条绝路。”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师父他......”
琴师斜眼瞧着我,打断道:“你是想说你师父当年无力救下你姐妹二人,便只带你一人离开是为势所迫吗?你可知你师父巫夜,他在江湖乃至朝廷声望之高,一度被圣上亲自封号为护国威武大将军?恐怕你与你师父相处多年,都未曾真切知晓你师父的身份罢?”
“十年前,新帝即位,朝野上下无人不服,其中主要缘由便是新帝的得力干将巫夜,征战疆场,所向披靡。为扶持新帝坐稳皇位,他也曾杀害了许多前朝党派。”
“不过后来巫夜厌倦了宫廷争斗,官场污荼。他离开了皇宫,流浪江湖。可若不是他的离去,我今日也未必有如此风光地位。”
琴师忽然将眼神收回,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明月道:“当年你师父早已收到风声埋伏于相府,将那些宦官逐一杀掉之后单单将你解救出来。后来官兵将你全家用尽酷刑追查到底,你阿爹阿娘连同你阿妹都未曾将你招供出口。圣上大怒,便将你阿爹阿娘关进诏狱受尽屈辱而死,而你阿妹也替你入了青坊。”
“你可知你为何记不起当年之事?是巫夜喂你吃下药使你忘记了那日所发生的一切,即使你想起来片刻回忆,也会使你头痛难忍。这么多年来,你师父用你全家三条命和句句谎言编织的美梦换来你苟活于世。”
“阮星玥,今夜我同你讲此番话,一是为帮芸儿讨一个公道,让你死得其所。二是为我自己了却生平最后一桩心愿,今夜一过,我会下黄泉去寻芸儿,与她一同投胎。”
“所以,你便替芸儿偿还一命罢。”
旧事大白,如梦初醒。
我践踏骨肉血亲之身苟活于世,后承蒙师父庇佑数年之久。既对不住父母养育之恩,亦还不上师父救命之恩。
今夜,无悔还命。
“好。”
我缓缓起身,身子愈发沉重,似乎用尽了生平最后一丝力气。
“十八,师父来晚了。”
四、此生余年
再睁眼时,琴师已被师父斩于剑下。
师父半跪着环抱瘫坐在地的我,等我缓过神来,抬头望着窗外已依稀可见的白光,知晓这漫长黑夜已过。
我终究忍不住哭出声来。
后来,我与师父一同回了桃源谷。
师父和盘托出了这十年来发生的一切。
十年前,师父弃官罢职,却仍留有些心腹在朝廷之中,为的便是危难之际能够将我一家救出。
那日抄家,师父提前接了风声,私下透露给了阿爹阿娘,可我阿爹身具文人风骨,宁可被押诏狱也不肯畏罪逃亡,而阿娘也不肯抛下爹爹独自逃命而去。
不过,我阿爹阿娘临终前牵挂不舍的唯有妹妹与我。所以他们便求师父在官兵到来前将我与阿妹一同救出。
只是师父没曾想到当时那位琴师也在场。并且琴师挑明了自己身为军师,不愿违抗圣旨放走我姐妹二人。
师父无奈便与他交战几回合,错失良机。等到大批官兵到来之时,那琴师只愿放我一人离开。
那位琴师自恃清高,情愿赌上自己的功劳只为保全我阿妹。可他求到御前,圣上只给了他两条路,一是夺去官位,贬为庶民与阿妹归隐山田。二是保全他自己,将阿妹押入青坊。
琴师虽有所迟疑,但却也选择了后者。
可琴师不甘如此,便将自己的错处归结到了我头上,认为是阿妹以自己的性命换来了我苟活于世。从此,琴师便立誓要杀我泄愤。
后来,阿妹虽被人押入青坊,但在去青坊途中,师父派人假扮劫匪,与官兵混乱交战时,阿妹趁机被师父调包后藏匿于城外的一处村庄内,交由一对心地善良的夫妇养育至今。
师父说道此处,终究叹了一口气。
“十八,师父从不曾想过欺瞒你任何事。只是师父怀有私心,不愿你知晓一切后深陷于此。若能重来,师父只愿你能与你阿妹一般,远离朝廷纷争,嫁得寻常人家,在乡间村落里好歹也能一生平安顺遂。”
我鼻子一酸,险些又哭了出来。
几日后,风声稍定。
师傅便与我一同去了乡下村庄。
与阿妹再见,是在黄昏傍晚的田间木屋内。
木屋陈设虽旧,但并不落魄。
十年来,阿妹隐姓埋名,在一家村民的照拂之下长大,又与一个秀才成亲,育有一双子女。
我也隐发觉,这些年阿妹在乡下未曾受过半点困顿。眼前的阿妹虽身着素衣,居于陋室,但比起年幼时的娇弱,她如今却是愈发地脸色红润。
我的侄子侄女甚是可爱,那位秀才瞧着也像是品行端正,求学上进的良人。
如此,我便放心大半。
趁着师父与那秀才谈论诗词歌赋之际,我便悄悄地将琴师一事告知与阿妹。
阿妹听后沉默片刻,道:“他死了吗?”
“师父出剑不重,留下他一口气,他应是不会死的。不过,那双胳膊以后碰不得琴了。”
阿妹起身走向屋里,捧着一个陈旧的红木箱搁置桌上,从箱里取出一段枯木枝。
“阿姐,这段柳树枝你代我交与他罢。”
“事已至此,有些往事原也不必开口询问。但我见那琴师竟对你生出如此深的执念。阿妹,你与他到底有什么情分?”
见我不解,阿妹便解释道:“不,阿姐。我与他谈不上情分。只是......他原是孤儿,少年时,我与他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宦官集权,民怨载道,他徒有一腔热血报效朝廷却苦愁无门。我便折下这段柳树枝,以春柳条垂落下地树身却挺拔而秀丽为由,宽慰他要做参天树身而不做趋炎附势的树枝。”
我不曾想到阿妹向来便是如此通透。
“阿姐,我已有夫君与两个孩子,日子虽说破落些,却也事事顺遂。阿姐你向来比我通透许多,这么多年,你一直做那人的一把利剑,而你的心意,那人怎会不知?无论前尘往事,阿姐,我只希望你今后能为自己而活。”
回谷路上,师父的面容是少有的轻快。
可我终究是无法再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了。
“巫夜。”
他有些意外,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唤他姓名。
“师父,我曾心慕于你十年。”
“十八......”
似乎这句话教他不知如何开口,便只好怔在那里。
“师父,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一句师父了。十年前,从你在那群绑匪手中将我救下时,你与琴师,圣上,你们三人的棋局想必已开始了。”
“从那以后,师父你选中了我。你利用我父母的深仇雪恨,你将我锻炼成为了你最锋利的一把剑。为了肃清寄生于朝廷多年的贪官污吏,我为你与圣上效力十载。”
“至于琴师选中了阿妹,是因为阿妹性格柔弱,只得送去青坊以获得一些臣子将军的密事,让圣上拿捏他们的把柄。”
“可若不是师父你与圣上坦明,甘愿放弃一切,我与我阿妹如今也不会如此顺遂。”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师父,十八真的倦了。”
说罢,我将发钗取下,拿着随身佩戴的匕首割断了一缕长发。
“过去十年,十八视你为师父。而今短发明志,你我从此再无任何瓜葛,从此我不再是十八,我只是阮星玥。”
巫夜接过那缕短发,几欲开口,最终只讲出一句好。
我与巫夜自凉亭分别,择了两条背向的小径下山。
只是走在半途,却不承想,他折而又返地追了过来。
“班儿,这个你拿着。”
是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圈里镌刻着玥字。
“原是为你大婚准备的。”
我未接过那只镯子。
“虽十年来我从未想过与旁的男子成亲。可如今下山,若是遇见心爱的男子,我并不想他知晓我过去的不堪。”
“玥儿......我与你的那些时日,是不堪吗?”
巫夜面色苍白如白纸,我别过头不再看他。
“玥儿,我不知试着说服过自己多少遍。你与我相差十岁,或许放你离开,你会遇见更好的郎君。可方才,我听你说这番诀别之言......玥儿,我不再顾虑那些了。”
“跟我回桃花谷,好吗?”
夕阳斜下,山中采药的孩童望见一对男女挽手下山。
女子手腕上戴着一只成色极佳的玉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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