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的路都要由他自己摸索出来，错路的教训有时比任何教训都更加深切。我们有时幻想，如果上帝允许我们把这个半生的账一笔勾销，再从头走我们所理想的路，那是多么一件快事，但是人生来是事后聪明的，纵使上D允许我们从头再做好汉，我们也还得要走错路。只要肯摸索，到头总可以找出一条路来，世间只有生来就不肯摸索的人，才会堕落在泥坑里，永远找不到路。
对一般人来说，文艺是一种避风息凉的地方，在穷愁寂寞的时候，它可以给我们一点安慰，这话固然有些道理，但亦未必尽然。最感动人的文艺大办是苦闷的呼号，作者不但宣泄自己的苦闷，同时也替我们宣泄了苦闷，我们觉得畅快正由于此。不过同时，伟大的作家们也传授我们一点尝受苦闷的敏感。人生世相，在健康的常人看，本来是不过尔尔，朦胧马虎的过活是最上的策略，认识文艺的人对于人生世相，往往见出许多可惊可疑、可痛哭流涕的地方，这种较异样的认识往往不允许他抱鸵鸟埋头不看猎犬式的乐观。这种认识固然不必定是十分彻底的，再进一步的认识也许使我们在冲突中见出调和。可是真正能得到这种收获的人鲜有几何？苦闷的传染性极大，而超脱苦闷的彻底解悟很难达到，恐怕更甚于骆驼穿过针孔。
朱光潜对于西方文学的认识是从浪漫时代起，最初所学得的只是拜伦式的伤感，对着清风夕照中的河山悄然遐想，心神游离恍惚，找不到一个安顿处，全然是少年的热情、幻想和痴念，几多彷徨，几多挣扎。
青年们大概都有一个时期酷爱浪漫文学都要重几分伤感主义的毒。朱光潜对于文艺不完全的认识，酿成两种可悲哀的隔阂。第一种是书本世界和现实的隔阂。天天在史诗、悲剧、小说和抒情诗里找情趣，无形中就造成另一种世界，把自己禁锢在里面，回头看自己天天接触的有血有肉的人物，反而觉得有些异样，文艺世界中的豪情胜慨和清思敏感，在现实世界中哪里找得到？但是得到文艺世界，你就要失掉现实世界，爱好文艺的人们总难免有几分书呆子的心习，以书呆子心习去处身涉世，总难免处处觉得格格不入。第二种隔阂可以说是第一种隔阂的另一面，人本来需要同情，路走的越窄，得到同情的可能性也就越小，所见相同，所感才能相同。文艺所表现的固然有，大部分是人人同见同感的，也有一部分是一般人所不常见到不常感到的，这一般人不曾见到不曾感到的一部分，往往是最有趣味的一部分，一个人在文艺方面天天向深刻微妙艰难处走，在实际生活方面，他就不免把他和他的邻人中间的墙筑得一天高厚似一天。
朱光潜说应该感谢文艺的地方很多，尤其是它教会他学会一种观世法。一般人常以为，只有科学的训练才可以养成冷静的客观的头脑，拿自己的前前后后比较，他自觉现在很冷静，很客观，他也学过科学，但他的冷静的客观的头脑不是从科学得来的，而是从文艺得来的。
凡事不能持冷静的客观的态度的人，毛病都在把“我”看的太大，他们从“我”这一副着色的望远镜里看世界，一切事物于是都失去它们本来的面目，所谓冷静的客观的态度就是丢开这幅望远镜，让他跳到圈子以外，不当作世界里有“我”而去看世界，还是把“我”与类似“我”的一切东西同样看待。这是文艺的关系吧，这也是我们所学得的关系吧，他现在常拿看画的方法看一片园林或一座房屋，拿看小说和戏剧的方法看一对男女谈恋爱或是两个老谋深算的人动手腕。一般人常拿实际人生的态度去看戏，看到曹操奸滑，不觉义愤填膺，本来是台下的旁观者，却跃跃欲试的想跳到台上去，把演曹操的角色s死。他的办法与此恰恰相反。他说:我本是世界大舞台里的一个演员，却站在台下旁观喝彩，遇到真正的曹操，我也只把它当做扮演曹操的角色看待。是非善恶都不成问题，嗔喜毁誉也大可不必，只觉得他有趣而已，他看自己也是如此，有时猛然发现自己在扮演小丑也暗地里冷笑一阵。
有人骂这种态度颓废、不严肃，事关性分，他不愿自辩。不过可以说他所懂得的最高的严肃，只有在超世观世时才经验到，他说他如果有时颓废也是因为偶然间失去超世观世的胸襟，而对自己的利害得失斤斤计较，不敢说他对于旁人怎样，这种超世观世的态度对于他却是一种救星，它帮助他忘却许多痛苦，容纳许多人所不能容纳的人和事，并且给过他许多生命力，使他勤勤恳恳的做人。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