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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品】之“证明”
在厨房把各种水果洗好摆盘,准备迎接这个房子属于她之后的第一位客人:玲。四处一尘不染,李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甚是满意。看着旋转而上的楼梯,就像是自己在上海走过的路,三十一岁的李雯竟生出回首人生的感觉,这么说也不全对,她回忆的起点从十五年前开始。
十六岁的李雯和父母弟弟围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饭一边聊着老叔的来电,母亲说,“上海好是好,你中专还没毕业,没学历,没人脉,以后能留下吗?”“能不能留下看自己努力呗,不行过两年再回来。”父亲说。
父母学历不高,见识不深,一边是女儿的学业,一边是兄弟的需求,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女儿建议,最后只能让她自己拿主意。
是按部就班,还是不按常理去搏一搏,无论怎样选择都得面临不确定的风险和后果,那就遵从本心吧。“我去!”
于是,她坐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
老叔的摊位在城隍庙的步行街两侧的一角,背靠大楼的一侧,只有两米见方,卖些特色饰品。李雯一来,老叔就到挂毯店去给人家做翻译去了。李雯自己守在小摊上,步行街人流很大,可在她摊位上停留的人很少。有人刚有一点要停下脚步的意思,就被旁边其他摊位的叫卖声吸引过去了,她心里着急,又不好意思开口像别人那样叫卖。回家后在家里练习叫卖,她的叫卖很文很雅,“千丝结,千丝结,结你三千烦恼丝。”“豆蔻,豆蔻,因你而美。”第二天虽然不能像别人那样声嘶力竭地叫喊,但也能开口了,游客见这样文雅带点生涩的叫卖,倒也觉得新奇,就有停下脚步来看看的,她就卖力地介绍,慢慢也能开单。
李雯来之前,老叔从来不开火,李雯来了后,就在家开火做饭。叔侄二人的生活过得很紧巴,李雯负责买菜,如果某天菜场买菜花销超过10块钱,老叔的脸就会阴沉的像是暴风雨马上要来时的天,吓得李雯心里紧张得要命。一遇到买米的日子,那天的花销必然超标,之后一周都得在菜上再算计节省些,李雯看着在菜场捡菜叶的老阿姨,心里挣扎过好几次,不过最后都还是继续算计着手里的钱去买菜。
他们租住的是老公房,厨房是共用的,对角灶台的顾阿姨是四户人家之一,有一个比李雯大几岁的女儿。她见李雯比自己女儿还小好几岁,都已经工作,还每天炒菜做饭,心中有些怜悯,时不时跟她聊天,也介绍自己女儿和她认识,目的想让自己从没进过厨房的潜移默化地受些影响。
玲慢慢和李雯成了朋友。
十五平米的空间被半堵墙隔成了两间,老叔的卧室在里间,只能容下一张床。李雯的床安在客厅的凹壁,靠窗一个小方桌,是她和老叔的餐桌。玲来做客时,两个女孩就坐在李雯既是沙发又是床的床上。李雯没有休息日,玲通常是周末的晚上来玩。玲家虽然暂时还住在老公房里,但父母几十年的积攒,已经看好了一套浦东的三居室的房子,她可支配的消费不是李雯可比的,每次李雯心情都会变得暗淡,这个虚荣无关,是生活质量的问题。
暗淡的心情极大地催生了李雯的学习动力,为了能和偶尔经过摊位的老外沟通,李雯拿起老叔的英语书就看,如同疯魔一般,吃饭时看,坐车时看,在摊位上没客人的时候也看。这一日看得太过专注了,都没有注意到天阴下来,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摊位早就在做防雨准备了。直到雨滴打在书上,她才把书放到柜子里,开始收拾货物,还是有些淋湿了,影响售卖。摊位生意本就不赚钱,这次又淋湿了些货,更是雪上加霜。别人都收好货物,回家的回家,躲进商场的躲进商场,只有李雯懊恼地任雨淋在自己身上,雨水打在脸上,和滂沱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行是雨哪行是泪。她很想大喊两声,也不知道该喊什么,终究没有喊出来。在挂毯店不放心跑过来的老叔看着落汤鸡般的侄女,没忍心再责怪她。
痛定思痛,叔侄俩商量后把摊位退掉了,租金亏就亏了,至少李雯这个劳力可以省下。李雯坚决不肯就这样回老家,重新规划后路,准备找工作的时候发现学历证还是必要的,即使工作内容和学历无关。
李雯每天抱着书啃书本,傍晚还要去菜场研究10块以内的蔬菜搭配。这天在菜场碰上顾阿姨,二人一起走回家,李雯凭借着半年的卖货经验,试探着跟顾阿姨说了近况,委婉又真实,毕竟顾阿姨是本地人,没准儿能给她介绍机会,总比她继续找售货员的工作强。
过两天在厨房碰到时,顾阿姨问,“我一个朋友的公司很小,做外贸的,想招一个前台,事情不多,工资可能也不高,你要愿意,约个时间,你自己去面谈吧。”李雯虽然很不愿意自爆学历上的短儿,也知道这事不能隐瞒,说在前面会比较好,“阿姨,我中专没读完,自考大专才刚开始,不知道这个条件合不合适?”手不自觉地在锅把儿上揉搓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眼神里还含着极力想要隐藏的自卑,更多的是希冀。顾阿姨和煦地笑了笑,“小姑娘,不用担心,这个我给人家说过了。”李雯听了才暗暗地吁了口气。
面试过后,李雯终于知道为什么对学历没要求,这家公司办公室是老板自己的房子,员工只有老板弟弟一人,招个前台就是打打杂的。工资开多了,老板不愿意,工资开少了,没人干。但,1500对李雯来说——很好,顶得上老家一个壮劳力的工资,并且好歹在办公室工作了。
一边打扫办公室,一边想着昨晚做过的题目;给老板端茶倒水,想着刚才书上划出的重点段落;去税务局跑腿儿,坐在公交车上,算算时间,定好闹铃就把书拿出来看。开始也不定闹铃的,有一次,李雯书看得太入神没有听到报站,直接坐到了终点站,再返回时,税务局已经下班了。老板批评她工作不认真,没有委屈可诉,毕竟是耽误了工作,从那之后再出去办事,她就会提前定好闹铃。
顾阿姨一家搬到浦东的新家后,玲邀请李雯周末去做客。小区环境,新房空间,装修风格都是顶好的。李雯毫不掩饰她的羡慕,啥时候自己也能在上海有个真正的栖身之地呢?开口问,“这房子多少钱?”“加上装修,450万不到。”李雯情不自禁在心里打起了算盘,然后默默地叹口气。玲玩笑道,“凭你的颜值,你若想,很快就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甚至更好的房子。”玲的玩笑是老家担心她在上海待不下去再回家找不到好婆家的另一面。李雯不是不婚主义者,但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想凭婚姻获利,她会瞧不起自己。玲当然只是玩笑,她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女孩子,不可能只靠男人过一辈子。你早晚会活出自己的精彩!”
李雯去过玲的新家后,更加发奋地背书学习,每天都到半夜十二点放下书睡觉。关了灯,路灯将马路上梧桐的树叶摇摇曳曳地投映在窗上,好似她的书在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然后躺在枕头上的脑海里又现出刚才看过的字,就继续默默地过一遍,要让内容在脑子里扎根似的。
终于比原计划提前半年取得毕业证,有了找工作的敲门砖,跳到一家快消行业做销售支持。在这里她还迎来了她的唯一一段恋情,只是当公司沿着快消行业的周期即将倒闭的时候,他们的感情似乎也走到了终点。
清冷的月光散落在城市上空,被各种灯光映衬地有些失色,路边摊上买了几串烤串,一边走路,一边吃,“你家能出多少嫁妆?”男友,不,前男友的问话还萦荡在耳边。秋风扫在身上,凉意已现,李雯觉得月亮发出的光更冷了。
摸着那斑斑驳驳的旧墙,明暗交错的路灯下,李雯一点一点地放空自己,最后脑海里只留下一个声音:我要活出个样子。
一番紧张地投简历面试后,这次她进到了一个小地产公司做项目。
她刚到项目工地上,看着堆积如山的材料问了一句,“这怎么都堆在这里了,影响车辆通行。”原本只是一个不涉及专业的普通问题,可项目监理见李雯是个小姑娘,你是甲方又怎样?心中蔑视,随口搪塞,“工地上都这样。”“15号楼的进度怎么比计划慢了这么多?”“工地上总会因各种情况导致一点延期,就这样,正常情况。”李雯再问,监理便帮着施工方崔起来款项来。她心中不免郁积些怒气,但又不敢对着监理发,自己刚来,还什么都不熟悉,监理真要撂挑子,自己也是吃亏。
李雯隐约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前任连续走了两三个,她忍住性子,暂时以至纯应对监理的江湖气。然后暗暗地学习现场的门道,尤其是监理不在场的时候,她就站在工人旁边观察,有疑问,直接问干活儿的人,了解了一手信息后,她就是时不时地问工头一些问题,工头儿一开始原想学监理的样子,随口对付。李雯就会把记在本子上的信息拿出来跟工头核对,两三次下来,工头就不敢乱说了。李雯的韧性耐性出乎监理的意料,开始他觉得李雯在工地上转就是出于新奇,后来见工头们的态度转变,才意识到,这个女孩和前面几人不一样,他考虑到自己的职业生涯,也不得不收敛了些。李雯也不穷追猛打,毕竟自己不是专业的,能震慑住,大家平稳地合作最好。项目终于完工交付。
正当李雯沉浸在事业终有所成的时候,命运似乎又和李雯开起了玩笑,坏消息跟着就来了——公司扩张太快,资金链面临着崩溃的危险。此时回忆起做项目的过程,李雯觉得那灰尘飞扬噪音四起的工地是那么的有魅力,她不想失去这么有魅力的平台。那段时间,她到处去查去找人咨询企业起死回生的案例,想要找到救济的方法,整夜整夜地不能安眠,小小年纪就患上了神经衰弱。李雯去看医生,医生则建议她不要有压力放松心情。
老板已经在寻找融资渠道以挽救岌岌可危的资金链,李雯跟着老板忙上忙下,投资人心中疑惑——难道她也是股东之一?可看看资料,上面也没有她的名字。最终公司度过危机才彻底治好了李雯的神经衰弱。李雯对复活后的公司就像是一个母亲对待失散了多年突然找回来的孩子,每天紧张又欣喜地看着它的一切。
六年后,她攒够了首付,上海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里,有了一间属于她的房。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李雯收回回忆的思绪,赶紧去开门。
“十年前我就说过,你会活出自己的精彩吧,让我说中了吧。”玲还没坐好就急着对李雯说。
“对对对,都是借你吉言。”李雯笑着拱手。
玲看李雯故作姿态,笑闹了一会儿,就楼下楼上拉开每个门去参观,“我还是喜欢平层,不喜欢楼上楼下走。”
“我外地户口,单身,只能买公寓,这个是我最满意的一套了。”
玲看过一遍,站在客厅阳台上看了会儿街景。以李雯的起点,这个LOFTO房子是她在上海拼搏十五年的最佳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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