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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鼻嘎是哭着回家的。呜哇呜哇地推门进院，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额头锃亮，也顺着鼻涕眼泪的路线往下淌晶晶亮的汗珠子，两片本来就厚的嘴唇更是谁也不搭理谁似的上下分开，但这会儿，它出众得很，已俨然变成两根挂在脸上的香肠。
凤仙端着碗掀开门帘冲出来，右手拿着双筷子，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饭菜开口便骂：“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吃饭。去你二大爷家的车马上就到了，你个龟孙就饿着去。”
今天，本来是凤仙要带着三孩子坐车去五十里地外的二大爷家奔丧的日子，男人去了两天，上学的娃娃正好赶上周末，不用请假，一切都是老天爷给安排好了，挺顺。今晚到，明儿一早就出殡。凤仙男人儿时没少给家惹祸，自己爸妈出去务工，都是二大爷出面给他擦屁股，说起来，这算半个儿子。因此，该尽的礼数得走到。他男人前天出发时清清楚楚交代了：“你后天下午赶天黑前得到，别下了车啥忙也帮不上。”
凤仙当然知道这事儿轻重，本来没让他们早早给孩子请假过去已是例外，再迟到真说不过去了。所以，她从周三晚上开始给孩子们念叨周五的事儿，闭眼最后一句交代的是周五下午放学就赶紧回来，次日睁眼放孩子们上学去的最后一句也是周五下午放学赶紧回来，一直念叨到周五早上。
凤仙的三个孩子，老大叫小鼻嘎，男孩，八岁，上二年级；老二叫小提溜，女孩，七岁，上一年级；老三叫小菜籽，女孩，才五岁。每个孩子的小名都有说头。比如老大小鼻嘎，打小动不动就挂着两条黄鼻涕，一走路一甩，永远擤不净；老二的眼睛好看，像浑圆的葡萄粒，所以起了个小提溜；老三别看才五岁，两三岁时就去掏家里头的油缸，把菜籽油当水喝，打手也没用，油缸只得抬到高处去才勉强躲了半年，但，孩子的法子多得很，大点就能爬得更高，凤仙怕再摔了娃，干脆就随她去吧。所以，小菜籽的名儿是这么来的。
三个孩子性情不同，最难管的就是老大小鼻嘎。越大越皮，皮猴子似的顽皮。平日里闯下祸没少挨揍，但转头就该干啥又干啥去了，为此凤仙也头疼过，但转念一想，男孩子嘛，差不多得了，真圈到家里肯定又得霍霍其他人，所以，也算是让他自由生长去了。
但，平日不听话归平日，这次可是正事儿，要是他再淘气捅娄子甚至耽误了去奔丧，别说凤仙不许，男人估计得炸。所以，凤仙又是念叨又是交代，其实就是交代给小鼻嘎听的。这不，周五早上她拽着儿子的书包带，又嘱咐几遍，直到对方像飞出去的鸡扑棱膀子消失在大门口，她的最后一句交代好像都没说完似的。
下午四点半，学校应该放学了，厨房里忙活着的凤仙先听到老二进屋喊她的动静，便问：“你哥咧？”小提溜扔下书包，咕咚咚抱起杯子喝水，后道，“他说等冬子一起走。”
凤仙不悦，儿子没和妹妹一起回来，这是首道抗命。但，冬子家就在旁边，俩孩子一起回来应该也不会有啥问题。她看看手表，末班车是五点半到，于是赶紧催老二吃饭，又把老三的板凳靠过来挨着姐姐坐下，说：“你看着妹妹吃。”凤仙转身出了屋，去把要带的行李拿到一起，也坐下准备吃，饭还没扒进嘴，看到老三又在数饭粒，哎呀一声叹，抢过筷子，将小菜籽搂到怀里喂起来，“赶紧吃赶紧吃，你们一个个的，是要我的命！”一边喂，又惦记门外的动静，眼神回到饭桌上，看见小提溜，说，“吃菜，你吃菜，别光吃饭，噎死你哇。”
老三的饭终于喂完了，看小家伙吃了一身米粒，凤仙叮嘱小提溜给妹妹擦干净，再收了碗筷等她洗，抬腕看表，已经五点十分。她扒拉着饭，嘴里骂着小鼻嘎，又说：“提溜，你再去外头看看你哥回来了没？干啥去了，去冬子家里找。”
提溜不高兴。嘴撅得老高了。给妹妹擦嘴的手上使了劲，一掐，老三哇哇哭起来。
“烦死了你们！”凤仙嘴上骂着，没动窝，继续吃。没承想，屋里没哭完，屋外头的哭声续上了。听清了，是小鼻嘎。凤仙火了，腾地站起来，嘴里正着急嚼饭，又想骂人，先咬了舌头，更火大：“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吃饭。去你二大爷家的车马上就到了，你个龟孙就饿着去。”她掀门帘出去，一眼瞧见站在眼前的，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挂着两根香肠的儿子。“哎哟，你个兔崽子，这又吃了啥！”她把饭碗和筷子集中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上前拧住小鼻嘎的耳朵将他推进了屋。鼻嘎哭没停，但老三不哭了，鼻子上正有个鼻涕泡鼓着，随着呼吸一大一小的。
“吃啥了？吃啥了？啊！”凤仙在儿子耳朵上的手劲更大了一点。
小鼻嘎哭得更凶，哈喇子顺着腮帮，瀑布似的往下淌。只发出呜呜的声音，啥也说不出。
老二老三一起笑，被妈妈一瞪眼，变成捂住嘴巴笑。凤仙抬腕看表，五点二十一，她气得将碗丢在桌上，又把饭菜一起倒进了垃圾桶：“去去去，老二去拿行李。鼻嘎你给我把嘴闭上，再哭你就自己待家里。走走走，往外走，都是祖宗啊，赶不上车啦！”
带着三只拖油瓶的凤仙终于坐上了末班车。窗外太阳已现金色余晖，车影穿出树影一路向西奔驰而去，车上的凤仙扯过儿子的下巴，垫上一条毛巾接住他不断下流着的哈喇子，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此刻的冬子家，冬子妈正拧住他的耳朵要他交代刚才到底吃了啥，为什么嘴巴辣成那样？
她手里的冬子嘶溜嘶溜着，哈喇子已把前襟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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