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第二年,农村刮起割尾巴旋风,主要就是清理以家庭为单位的经济行为。
我们下乡所在的荒沟一队,一等劳力每天能挣十几个工分,一个工分就按八、九分钱来算,一天也就挣一块多钱。这一元多钱到年底扣去平常与生产队之间的经济往来,比如死个牛分点肉,过节时称斤面,都记在账上,都在年底计核收益分配时扣除。还有的人家确实周转不灵,也要到生产队会计那去借支,所以到年底,没有几个人能拿到手里现钱来,不欠账就是富裕户。
没有钱也要生活,一些头脑灵光又肯下力的人,围着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做文章。春天割两把韭菜,夏天摘几根黄瓜,秋天揪一口袋树上的水果,鸡屁股里再抠出几个鸡蛋,然后起早贪黑徒步去城里卖,赚点辛苦钱以应付日常开销。割尾巴风一刮,人心有点慌慌。
有的人天生就有整事天赋,大概是惯性思维还没有去除。上面有令,就有人带头。凌晨三点多,荒沟通往市里唯一公路上已埋下伏兵。有人拿着东西走到此处,马上进行收缴,人送去专门地点提高觉悟。今天堵回一口袋野菜小根蒜,明天截获一筐土豆,没用几天,果然见效,谁也不敢再去卖了。
不仅半道堵截,还有专门的小分队,挨门挨户去登记社员家里养了几只母鸡。鸡下了蛋会当作商品卖,所以每家的母鸡最多留四只;家家房前屋后留几棵果树也有标准,多了就砍没商量。
我们集体户所在的西沟南岔里有一个姓王的山东老太,她和儿子共同生活。小分队来了要砍她家的李子树,儿子要求进步,也附合着说六棵树不能全留。老太借着骂儿子的由头指桑骂槐,拎着棒子站在李子树前不挪地方。李子熟时我们去过王老太家,那李子一半红一半黄,一捏就两半,又面又甜。老太没有别的挣钱门道,每年李子熟时都挎着筐,跋山涉水去城里卖,现在有人要断她的财路,她豁出命也要守住这几棵摇钱树。
这阵风刮了没几天,消停了。日子要过,就要自己想辙,我们队长不仅务实,也很有经济头脑,他一上任,就张罗搞副业增加收入。果真,第二年,他就把生产队种玉米的地辟出一大块,种上了香瓜和不用搭架的地黄瓜,到了成熟季节采摘下来,派个壮劳力架着独轮车,吱吱扭扭十几里地,明目张胆地去城里卖。
我在生产队当了几天出纳员,跟着一个姓郝的社员进过城,凌晨两点多摸着黑走,到城里正好天亮。老郝负责称重,我就管收钱,有城里人问我那个又短又粗的地黄瓜是怎么回事,我就告诉人家,那是新品种。其实我看那个黄瓜颜色有点绿的发黑,嫌它又短又胖长得丑,从来不吃,渴了饿了就吃车上的香瓜。临出发时队长有交代,在总重量固定的份量上,又多留出了几斤,当作损耗,也就是给我们留出了随意吃的份儿。每次卖完了回去都要两个人面对面的数那堆一角一分的零票子,有时对应总重量还能多收入几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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