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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过从萧县开往徐州的绿皮巴士吗?”
有人问起时,我总忍不住笑。不是因为这问题多可笑,而是——那辆车,早已不是车了,它是一段会呼吸的时光,一坛封存秋风与人情的老酒,只消一声“吱呀”推门,便醉了半生。
那天清晨,它果然又来了。
“吱呀——”一声,像老木匠推开尘封的门,绿皮巴士喘着粗气停在面前。车身斑驳,泥点子溅得满身,像是谁打翻了孩童的水彩盒,蓝绿红黄,浑然天成。我抬脚上车,木踏板“咯吱咯吱”地叫,仿佛在替我抱怨这早班的匆忙。它不年轻了,可也不服老,油门一踩,照样在晨雾里穿行如风。
靠窗的位置还留着昨夜的余温。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我用指尖轻轻一划,世界便豁然开朗:白杨树在秋风里打着旋儿,叶子翻飞,像无数只振翅的金蝴蝶,正往冬天飞去。邻座大娘正剥着煮鸡蛋,蛋白上还冒着热气,指甲缝里嵌着新鲜的泥土——想必是刚从菜园里摘完菜,便急着赶来乘车。“去徐州走亲戚?”她笑着递来一个,眼神亮得像刚出锅的蛋黄。我接过,指尖一暖,竟像是握住了故乡的一捧阳光。
车窗外,玉米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秸秆上挂着露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庄稼地里说着悄悄话。巴士过了符离集,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一股浓香直往鼻子里钻。前排大叔咂咂嘴:“这符离集烧鸡,隔着车窗都能勾人魂!”我望出去,路边卤味店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酱红油亮的鸡皮在蒸汽中泛着光,馋得人喉咙发紧。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徐州赶年集。总在车站旁买一只烧鸡,油纸一包,一路走一路撕着吃,连鸡骨头都要嘬得干干净净。那时总觉得,徐州的风都是香的,吹在脸上,是油润润的满足。
过了黄河故道,景致渐变。白杨树退场,悬铃木登场;田埂野花隐去,街边梧桐叶铺成金毯。一个骑电动车的妇人从窗边掠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豆腐脑,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揣着一兜子市井的烟火气。司机师傅忽然扭开收音机,徐州琴书的弦子“咿咿呀呀”地响起来,唱的是谁家媳妇吵架、谁家儿子娶亲,家长里短,热热闹闹。我忽然想起奶奶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啊,这萧县的质朴,与徐州的鲜活,原是被同一条路串起的血脉,从未断过。
车过三堡站,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进车厢。我掏出手机,想给母亲发张窗外的照片,却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被风吹乱,眼角还带着熬夜的红血 丝,可嘴角,却不知何时悄悄上扬。这两个小时的车程,像一卷缓缓展开的旧书,前半卷写着故乡的炊烟,后半卷画着远方的灯火。那些藏在记忆褶皱里的碎片,忽然在这一刻变得鲜活:父亲撕鸡腿的手,奶奶纳鞋底的线,还有卤鸡铺子前飘起的白汽,都顺着车轮的节奏,一帧帧回放。
“徐州站到了——”司机师傅一声吆喝,惊醒了满车的梦。
我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下车,深吸一口带着城市气息的空气,梧桐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不远处,地铁站的指示牌闪着暖黄的光,而身后,那辆绿皮巴士正喘着气,准备返程。车身上“萧县—徐州”的字样,在秋阳下格外醒目,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原来,有些路从来不是用来告别,而是用来连接的。
就像这萧县的秋光与徐州的烟火,
就像我心里的乡愁与远方——
终究会在某个转角,
温柔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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