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不定时发疯”每周都会来几次，小小已经习惯了。
大人要想发脾气，没事都要给你找点事儿出来。不过有一点是被说中了，小小做作业的确是磨磨蹭蹭，不是偷偷看小说，就是玩手账贴纸。总之，只要不是作业，其他做什么都是舒坦的。但这回她的思绪是被下午的语文课拴住了。
王老师要求学生们去台上描述自己的手帕，每个人要得脱稿讲上5分钟左右。王老师教语文，同时又是小小的班主任。在学生眼里，班主任又是高于其他所有科目老师最高等级的存在。只要是语文作业，小小班上的学生没有敢偷懒的。
小小私底下准备了很久。整整一个晚上，她拿着稿子反复读啊读啊，终于给背下来了。但她是眼睛盯着天花板背出来的，看着别的地方都得忘词。为这事，一整个上午小小都坐立不安，生怕下午语文课出差错。果然，一到讲台上，被这么多双眼睛瞪着，她竟想不起一句。她抬头，使劲地瞪天花板，但是毫无作用，注意力仍难以控制地揪住眼珠子底下的余光。余光中不止有几十双齐刷刷的小眼睛，还有一双定在教室后头，带着不满、烦躁的大眼睛。
林小小的眼珠子只能映出天花板上的吊扇，但是离她有整个教室之远的王老师所露出的表情却能被她知晓得一清二楚。王老师的撇嘴，不是轻轻撇完之后不动声色地消失，而是用紧两颊和嘴角的肌肉向下使劲加紧，撇得异常清晰，且能长时间地保持住，生怕人没瞧清楚。她就是非要让所有人看到：没错，就是你，林小小，我这嘴撇得就是你。
小小低下头，眼睛全然看着手帕，这样就能把余光里渗人的画面给抹了。可是这手帕也是个没心气的，死死地趴在桌子上，一点提示也不给。盯久了，小小觉得这手帕也像长了眼睛似的，无可奈何地望着她。台下的小观众们不习惯台上的安静，已经过去两分钟了，小小还是说不出一句。
小眼睛们开始躁动地左顾右盼。底下越是闹腾，小小越发紧张。指不定同学会怎么嘲笑呢。她攥紧小拳头，硬是憋出几句话：“这个手帕……很可爱……我很喜欢……这个手帕……它是……它是在商店买的……”。没人注意到小小在说什么，底下的声音早已盖过了她的，整个班级像即将烧开的水，各个角落都呲呲地冒泡。王老师已经等不下去了，她得赶在水沸腾之前把火熄下去。
“行了行了，不会讲就下去。”王老师皱紧眉头，“别浪费大家时间。下一个！”班级瞬间安静了，所有小眼睛再次聚焦林小小。
教室明明才这么点大，怎么回座位的路有这么远呢。大家不敢发出声音，整个教室静得有点冷。小小慢吞吞地往回走，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在身前紧扣着。此时的手帕像是有千斤重，拖着小小的两只手臂往下垂。她不敢抬头，她知道王老师能露出什么眼神。她的目光像针一样能扎得人发麻。
“小小，吃饭了。”美七的嗓门透过房门，一把将小小的魂给抓了回来。小小合上只字未写的卷子，走到餐厅，也没抬头去看林强，不声不响地坐下。
宋美七把菜和饭都端上来了，才入座。一家人若是当天顺顺当当的，饭桌上要不就是沉默地很和谐，要不就是分享得很欢乐。但今天哪个都不是。美七立马嗅出了一小股低气压在旁边旋转。美七手上给小小盛着玉米筒骨汤，心里抱怨着：这臭林强，只顾自己吃，女儿心情不好也一点瞧不出来。
“小小，多喝点，骨头汤补钙。”
小小点点头，继续扒饭，不做声。瞧小小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宋美七有些内疚了。说到底还是生婆婆的气，这孩子虽然天资不高，做作业也墨迹，但是学习花了功夫这不假。随便一个大人都忍不住他人无缘无故的火气，更何况是一个小孩子呢？美七知道自己犯了个小错。但是一家人从不不相互道谢，又如何开口道歉呢？
“小小啊，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美七把声线放柔了三个度，主动聊话题。旁人都看得出来，把这热脸往上贴就算是认错了。
小小听到这话，嘴巴却抿成了倒U型。
”怎么，是有同学欺负你了？”
小小摇头。
”和好朋友吵架了？”
还是摇头。
“被老师批评了？
小小的头不动了。美七知道，这是问到点上了。小小已经4年级了，作为家长，该听的批评美七都听过一遍了。没做作业？迟到？上课开小差？忘记带学生证？成绩退步了？这回又是犯了什么错呢？班主任的神情、语气都浮现在美七眼前。那确实是个讲话不太客气的女人。
“为什么批评你？”
“今天上课，要说手帕。”
“然后呢？”
“……”
“你说得怎么样？”
小小又开始低头扒饭。
“说得不好！你是不是没提前预习准备！”
”我准备了很久的，昨天晚上我都写了稿子了，我背了很久的！”
“你觉得你准备了很久，结果还是没做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是没有把全部心思花在上面！老师就是看出了这点，才批评你。妈妈之前说什么来着？咱们不能一学就会，不要紧，但是，笨鸟先飞！人家花一个小时，咱们花两个小时三个小时，达到满意的效果为止！”
美七音调越抬越高，说得起劲了。林强发话了。
”就为这点事儿，大晚上的说话那么大声，当心吵着邻居了。”
“这点事儿？她都被老师批评了，那老师心里得怎么想小小，同学怎么想小小。”
“不就说手帕嘛，小孩子嘛，总有不会的时候。这次不会下次努力就好了。你就是小题大做！就你那音量，孩子都被你吓着了。”
“我小题大做？林强，你说得倒是轻松啊！从幼儿园开始到现在，你接送过孩子几次？你管过孩子的作业吗？现在学校什么状况你知道吗？你女儿什么成绩你关心吗？小小现在小学四年级了，再过两年就要小升初了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
小小在爸妈争吵中吃完了整碗饭。
大人们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其实根本没抓到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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