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1: “上工”如何“治未病”
中国文化有个特别有意思的特点,那就是喜欢追求高“境界”。你要说一件事儿的具体做法,那也许各家见仁见智;但你要说境界高,中国文化绝对是世界无敌。而心目中最高的境界,是“无”。
比如说战争,外国最厉害的也不过是百战百胜;中国文化则认为百战百胜还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不战而胜”。再比如武术,外国最厉害的也不过是某一招;中国则是“无招胜有招”。
还有什么东西能比“无”更厉害呢?
“无”的境界体现在医学上,大约是《黄帝内经》中有个名句叫“上工治未病”。说最好的医生能在你的病症发作之前、在你还不知道自己会得病的时候,就把病给治好了,所以你根本就不用生病。你说这有多高端?
这个高端还体现在,不但无病,而且无名。有个著名的典故说,魏文王问扁鹊,你们三兄弟的医术谁最高明啊?扁鹊说,我大哥的医术其实是最高的。他总是在别人还没发病的时候就把病治好,所以他的名气只限于我们家里。我二哥的医术次之,他能在症状初发的时候遏制住病情,所以他只在我们村里有些名气。我的医术其实最差,我都是看人病情很严重了才开始治,动不动就做大手术,一天天的双手沾满鲜血,用的都是猛药……结果我名气反而特别大,诸侯都知道我。
你是不是觉得扁鹊他大哥的境界实在是太高了。不受罪、效果好、成本低,如此厉害还不留名,什么医生都比不了这样的医生。你不赞叹行吗?
但是也就只能赞叹了。人们在各行各业的场景中引用扁鹊那个典故,全都仅限于赞叹,没有一篇文章是研究可行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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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说你是个管理者。上工治未病这个道理,应该如何应用到治理国家和管理公司上呢?有什么可执行的操作指导吗?
可执行的操作,常常得问西医。
《上游:在问题发生之前解决问题》(Upstream: The Quest to Solve Problems Before They Happen),作者是“希思兄弟”中的弟弟,丹·希思(Dan Heath)。
丹·希思在杜克大学研究管理学。作为一个现代学者,他没有说一些很玄妙的话让你自己去领悟,而是研究了大量的案例。这些案例也许能告诉你什么是“治未病”,治未病的难处在哪,以及如何治未病。
举个例子。Expedia 是一个在线订机票、订旅馆、租车的公司,大约相当于中国的“携程”。它在2012年发现,客服电话中,每年有两千万个,都是关于顾客订了票之后找不到行程单的。
这可是个大数字。考虑到客服人员的工资,每个电话的成本是 5 美元,两千万个电话就是一亿美元。就为了解决顾客找不到行程单的问题,你每年要多花一亿美元。那我们为啥不能把这个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呢?
Expedia 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搞了个统计。不统计不知道,一统计才知道原来在网上最后订了票的顾客中,有58%的人都打过客服电话 —— 而打电话的所有原因中排第一位的,就是找不到行程单。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公司成立了一个多部门联合的作战室。调查发现很多人找不到行程单是因为留了错误的邮箱地址,或者是行程单被发到垃圾邮箱中去了。于是技术团队在网页上做了调整,包括让顾客填写两遍邮箱地址,提醒顾客去找找垃圾邮箱,并且设计一个按钮,让人能一键调出行程单……这次联合行动把打电话的比例从 58% 降低到了 15%。
与其等顾客遇到问题让客服人员去帮着解决,不如改进网页、让问题根本就不出现,你看 Expedia 这次行动,是不是一个治未病的典型案例?
其实这还不算治未病。
“上游”这个书名,也出自一个典故。从前有两个人在河边发现了一个正在水里挣扎的孩子,赶紧把孩子救了上来。刚救完一个,又漂来一个溺水的孩子,他们就赶紧再救这个……结果孩子一个接一个地飘来。于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人说,我不在这里救孩子了,我要去上游看看是谁在往河里扔孩子。
在下游解决问题,你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是治标不治本。你得去上游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才行。
但是“上游”有很多层面。拿 Expedia 这个案例来说,网页设计固然是电话客服的上游,但是网页设计的问题还有上游。
为什么已经到了每年要处理两千万个找行程单电话的程度,公司才意识到网页设计问题呢?两千万的上游是一千万、是一百万。如果接到一百万个客服电话就意识到并且解决了网页设计问题,公司又何必花那一亿美元呢?
那才是真正的上游,那才叫治未病。
Expedia 的上游问题,本质上是体制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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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游解决问题,对公司任何部门都没有好处。
我们假设 Expedia 有三个部门:营销部负责吸引客户,技术部负责网站建设和维护,客服部负责电话客服。你说其中哪个部门应该关注电话太多的问题呢?客服部肯定不会。电话越多,客服部就越重要,就越需要更多的人力和财力,权力就越大,客服部喜欢电话多。技术部只要保证网站不崩溃、网页没问题就行了。市场部门更不在乎。
Expedia 的 CEO 说,现代企业的分部门制度,给了每个部门一个不同的聚焦点(focus)。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够提高效率,每个部门都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务是什么,只要全力以赴好好完成分内的任务就行了。但坏处在于大家都变得近视了,只专注于自己部门的事,没有全局思维。
没有全局思维,就没人会想到去上游看看。而这还不算部门之间横向的利益竞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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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打了个比方。从前有两个交通警察,他们的使命都是要减少交通事故。第一个警察发现一个事故多发地段,有个坡,人们容易开快车,视野还不好很容易出事。于是这个警察就把自己的警车停在路边最显眼的地方,司机远远就能看见警车,怕吃罚单赶紧主动降速,结果这个地段就没有了事故。
而第二个警察的做法是躲起来,不让人看见他的车。等司机已经违章超速了,他再过去把车拦下来开罚单。
你想当哪个警察。
第一个警察是治未病的,他把事故消灭于萌芽状态,他防患于未然。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工作。他就如同是扁鹊的大哥。而第二个警察是扁鹊:每次出去都能得到一大堆罚单,完成了任务指标,工作高度可见,可能还会立功得奖。
那如果治未病都是大哥的下场,谁还去治未病呢?
所以这是一个体制问题。你抱怨什么世道太黑、有关部门贪图一己私利、人性太自私这些并没有用。正所谓“凡夫畏果,菩萨畏因”,老百姓本来就看不到上游。但是我们专栏说过,“佛畏系统” ,需要能在上游解决问题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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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有单纯问题、两难问题和“棘手”问题 ,上游问题就常常是棘手的问题。上游问题往往是模糊的。你说不清哪里是上游,你看不到立即的反馈,你不一定知道做与不做有多大区别,你就算做了,见效也会很慢。
比如说,一个地方的犯罪率太高,你说这个问题的上游在哪?应该怎么防患未然?是应该安装更好的报警系统吗?是加强警察在这里的巡逻威慑犯罪吗?还是说要致力于教育,让孩子们长大不要变成犯罪分子呢?又或者是应该先把这些孩子的母亲给安排好,每个女性怀孕的时候都有良好的精神状态和好的经济状况 —— 毕竟萨波斯基在《行为》这本书里说过,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在出生之前就已经体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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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思不仅仅告诉你“上游很重要”。他通过大量的访谈和调研,通过真实的案例和数字,告诉你上游问题到底有*多么*重要。
最典型的案例就是美国的医保。美国每年投入到医保中的花费占到了 GDP 的 20%,这是一个非常高的数字。这些钱没有白花,美国的医疗技术水平是全世界最高的。不论是癌症治疗、心脏搭桥手术、膝关节置换、胯关节置换、肾脏移植等等,美国绝对是首选。
但是,美国人民的健康水平,在发达国家中却排不上号。
对比之下,挪威也是把 GDP 的 20% 投入到医保上,但是挪威人民的健康水平却是全世界最好的。
为什么呢?因为挪威治的就是未病。
美国关注的是健康的下游问题,是得了病之后如何治病。挪威则是更关注上游,是让人如何不得病、少得病。挪威医保投入在上游和下游的资金比是 2.5 : 1。比如说,美国人生小孩几乎就没有政府提供的带薪产假,而挪威人有将近一年的产假。挪威的孩子在出生前后都有各种各样的福利保证,能上高质量的幼儿园,得到高水平的教育。他们自然身体更好,犯罪率自然更低!
这是中国古代哲学家的理想,而挪威实实在在地做成了。治未病,那是真厉害。
但是治未病很难。
出了事情再反应,那是非常被动的。上游思维会带给你强烈的自主感,你会觉得自己正在掌控系统,这种感觉按理说应该是特别好,但其实没那么好……
《上游》2:“士”与上游思维
什么叫“上游思维”?
1.在别人看不见问题的时候,你得能够发现问题。
2.不是你的事儿,你也要当做你的事儿。
把治未病、防患于未然的思路称为“上游思维”。反过来说,如果问题已经很严重了,你再手忙脚乱地去补救,那就是“下游思维”。
上游思维这么好,那为什么绝大多数人一天到晚忙忙活活,甚至是疲于奔命,都是在做下游的事情呢?因为跟下游相比,上游思维有三个不利之处。
第一,下游的问题是显而易见的;而上游的问题不容易被看出来。
第二,下游问题的责任非常明确,该是谁的事儿一清二楚;而上游问题没有明确的责任人。
第三,下游的问题都比较紧急,不解决不行;而上游的问题常常是“重要而不紧急”的。
先说前两点,发现问题和为问题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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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是个医生,因为总被哲学家拿来说事儿,好像自带一种哲学气质。扁鹊的医术很可能并不比他大哥差,是生活给了他沉痛的领悟。你想必听说过“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扁鹊说“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但是桓公 —— 据考证其实就是齐桓公 —— 没当回事儿,说“寡人无疾”!桓公不但不听,而且还指责扁鹊“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这句话可就厉害了。你们医生不是整天鼓吹什么“治未病”吗?我看你们是专门给没病的人治病,邀功请赏!结果桓公因为错失治疗时机病死了。所以如果医生要说话,那可能不是好消息 —— 但是你千万别训诫说话的医生。
如果你是扁鹊,你应该怎么办?
你有上游思维。你认为这里有个隐患,但是别人可都觉得没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你作为一个旁观者,想要去解决一个在别人看来不存在的问题,你说这得有多难。
没有人要求你去做,也不是你应当做的事情,它不紧急但很重要,所以你主动要求去做,这才叫上游思维。
由此观之,有上游思维的人,恰恰就是我们中国人所谓的“士”。士有一种责任感,士总是积极主动。我是国家的栋梁,我是社会的中流砥柱,你们说我多管闲事,我偏要管。
希思书中有很多案例,看看士是怎么做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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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你是一位马上要生小孩的女士。宫缩已经开始了,你到医院准备生产,医生一看各方面指标都很正常,给你注射了催产素。你在病床上躺了12个小时也没生,于是医生决定进行剖腹产。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孩子很健康,你产后恢复得很好,一切都没问题。
但是有一天,你回想起生产的过程,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当时医生为什么要剖腹产呢?是,剖腹产现在已经是非常标准化的操作,应该很安全 —— 但这毕竟是个大手术,肯定有风险,再说对孩子也不好啊。好好的为什么要挨这么一刀?
你上网查资料,发现现在中国剖腹产的比率竟然达到了46.5%。这正常吗?怎么可能有将近一半的产妇难产呢?你觉得这肯定有问题。
补充一点背景知识。剖腹产的比例,欧洲是20%-30%,美国是32%。巴西大概是剖腹产比例最高的国家,是57% —— 而在巴西的高端私立医院,比例甚至达到了84%。巴西人认为剖腹产是社会地位的象征。
但就在巴西,有一位女士经历了这些之后,决定采取行动。
她调研发现,剖腹产越来越流行,是因为它对医生有好处。手术费用高就不用说了,一个关键好处是可控。顺产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可能24小时过去了,医生都倒了好几班,孩子还没生下来。而剖腹产则是医生想让你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手术只需要两个小时,一切都可以按计划执行。现代人非常非常喜欢可控。
这位巴西女士向政府提交了报告,要求立法。她发起了一个社会运动,向很多医院呼吁减少剖腹产的比率……因为这样的人的努力,巴西剖腹产的比率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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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说,“我们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这两种人更像是在下游解决问题的人 —— 鲁迅说“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我看后面这两种人更像是有上游思维。他们不是在解决别人给指定的问题,他们是没事找事。
没事找事的最大难点就在于本来大家都认为“没事”。
再比如说性骚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人的观念中,职场性骚扰被认为是正常的。有人公然在书里就写,职场女性应该把性吸引力当做找工作的优势!
美国没有妇联。美国政府没有号召人民跟性骚扰作斗争。美国人民也没关注性骚扰。是1975年,有一个叫林·福莱(Lin Farley)的记者,说这不对。“性骚扰”这个名词就是福莱发明的,她想要通过这个名词让人们意识到性骚扰是一个问题。
可以想见,福莱可能会面对社会压力。你为什么不坚持正面报道呢?你为什么非要讨人嫌呢?因为福莱是个为民请命的人。福莱*发明*了一个问题。然后人们意识到这真的是个问题,才会想办法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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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说“从来如此,便对么?”上游思维要求你有这样的质疑精神。不过质疑并不是都意味着非得拼命硬干,有时候能意识到有问题,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1999年,美式足球职业联盟的新英格兰爱国者队来了一个新队医。当时球队受伤情况很普遍,但不管是运动员、主教练还是俱乐部,都认为受伤很正常,职业球员就得有经常受伤的觉悟。
但是这位新队医认为受伤不正常。他经过观察和研究,认为之所以有这么多伤情,是因为训练不得法,特别是没有针对避免受伤的专门训练。
他开发了一套根据每个球员不同体型、体重和场上不同位置的针对性训练方法,特别强调如何避免腿后腱受伤,这也是最常见的伤情。结果球队的腿后腱受伤次数,从每个赛季22起,降到了3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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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芝加哥市的公立高中毕业率只有52.4%。对中国人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这就好比说重庆市一半的高中生毕不了业!而高中毕业对美国学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高中毕业生的平均工资比没有高中毕业的人能高出1/3。这还不算那些没有高中学历的人很容易走上犯罪道路。
但是美国人对此习以为常。没人认为如此低的高中毕业率是个问题。直到有一天,有人用数据分析,高中毕业这件事儿其实是有门道的……好像并不是芝加哥的高中生天生就应该难毕业。
这个研究发现,是学生在高一的成绩,决定了他能否顺利毕业。只要他在高一这一年跟上了进度,哪怕成绩不太理想,只要能勉强跟上,将来也能毕业。
芝加哥教育界这才意识到,毕业率是有可能提高的。
问题出在哪呢?芝加哥的教育系统没有初中,一个孩子从学前班到八年级都是在同一个学校上学,然后九年级换到高中再念四年。高一,等于是孩子第一次离开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学校,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中去学习,老师、同学和课业要求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对十四岁的孩子来说,这是脆弱的一年。
找到了问题,就容易找到解决方案。以前学校把最好的老师放在高四,现在放在高一。以前的老师是按照学科分办公室,现在是高一的老师都在一个办公室。老师们可以聊一聊每个学生,了解学生,知道每个人面临什么样的困难,才能去帮助他们。
结果到2018年,芝加哥的高中毕业率达到了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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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们意识不到上游的问题呢?希思引用了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做“inattentional blindness” —— 不注意造成的盲点。因为人们没往那个地方看。学校关注的是毕业班,老师关注的是自己这个学科。要不是那些外来的“大数据专家”在这写论文,根本就没有人专门考察高一的经历对毕业率有什么影响。
一方面是看不到,一方面是没人负责。
如果所有人只是各司其职,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上游思维就是不存在的。比如上一讲说的Expedia 公司,各个部门都有自己的职责,没有人为客服电话太多负责。
在这样的局面里,有些人即使想到了,也觉得自己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 他会认为自己*没有资格*管这个事。这个心态被称为心理旁观(psychological standing)。
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上游思维恰恰要求你不在其位也谋其政。那怎么才能唤起人们的责任感,让人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参与一个看似跟自己无关的行动呢?一个好办法是直接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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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林斯顿大学做过一个实验。比如你发起一个公益项目,如果这是“普林斯顿大学的项目”,学生们的热情并不太强。但如果你说这是普林斯顿大学的“男生和女生的”项目,学生们的参与度都会高一些!哪怕是这么笼统地点名,也能让人感觉自己和这个项目的关系更近了。
再比如说,现在美国的法律规定,小孩子坐车的时候不坐专门的儿童座椅是违法的,这个法律是怎么来的呢?以前没人认为儿童应该有专用座椅。一般人说,家长们不会在意的。
是有人在儿科医生看的期刊上发表文章,说你们儿科医生最关注孩子的健康吧?儿童座椅关乎到孩子的生命安全,你们不能不管吧?结果儿科医生站出来说话,才推动了儿童座椅的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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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上游思维。
第一,在别人看不见问题的时候,你得能够发现问题。
第二,不是你的事儿,你也要当做你的事儿。
这才是上游思维。这也恰恰解释了为什么大多数人没有上游思维。有的人认为什么都应该交给政府,个人根本就不应该出头,那是不对的。政府是由部门组成的,就像 Expedia 公司一样是有盲点的。我认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每个人都应该有点上游思维。
今天我们的社会中,有一些人,出于公义之心,想要做一些事情。可是社会对这些人有点过于苛刻了。他们常常被视为“麻烦制造者”,被指责是没事找事,是在给国家抹黑。很多人挑他们的刺,说他们是不是想出名,是不是有私心,挖人家各种料。
希望你意识到那些为民请命、舍身求法的人有多难。下次遇到他们就算不能帮忙,也最起码给人家一点尊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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