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这个故事唤回了他曾经的记忆，那么，就以此献给爸爸和妈妈吧。致他们美好的，永远不消散的青春。
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是心里隐隐约约一直存有的想法，只是根本想象不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坐在这里，写它。但是总有女人抱怨男生的誓言呵，会像风一样消散无法兑现，也总有男人申辩道至少许下诺言那一刻的心情是真切无二的；这个道理就好比有人会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你肯定是记错了，而盛大的画面却在讲述者的记忆里上演一遍又一遍，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其中的一切真相。男人我不敢保证，但记忆，真的不撒谎。
那时候还不到1980年，因为爸爸也才刚满20岁。东海之滨的南方城市受台风过境后副热带气压的影响，天空格外的瓦蓝高远，阳光是金色的，直直地透过云层射下来，让一切景物都显得莫名高贵了起来，虽然街边摆放的藤椅仍是那些藤椅，店铺木板门上依旧沟壑斑驳，光屁股的小孩子追着大人的二八自行车，世界缓慢而圣洁，我爸拧疼了脸都觉得像站在一个白日梦里。四周都清亮极了，好像一眼能看到未来，空气里贯有的海洋潮湿的气息，夹带了一些轻微的淤泥腥苦味。
午后两点，路面被烤得发烫，树叶发蔫儿，整座小城都在安静打盹。突然之间，一声叫喊穿透了整个闷罐一样的城：“捕到大鱼啦！东门码头捕到大鱼啦！”骑车的一个急刹，调转自行车头向城市东边飞奔而去；买米的小伙子放下大米，一把夺回供销社员手上的粮票，撒腿就往码头跑；造船厂财务科室里的王会计把算盘一推，跟坐在一旁认认真真刻蜡板的小姑娘手拉着手冲出了办公室；市民们被喊声吸引，神情兴奋地从城里各处钻出来，汇聚在通向东门的永川路上，齐齐涌向码头；坐在教室里的我妈手上拿着铅笔，稀里糊涂地随着沸腾的人群赶赴这场已经好久没有发生的全城“盛宴”。
距离码头还有几百米的时候，人们就闻见了笼罩在码头周遭的咸的鱼腥味，混合其他海产的微甜一阵一阵随海风扑面而来。在这座城市居民们再熟悉不过的气味诱惑下，大家加紧了前行的步伐。鼎沸的人声在入了码头大门后就戛然而止了，仿佛里面有一块巨大的收音场把一切议论、惊叹、叫喊收得干干净净，不断涌入的人们在看到眼前的景象之后面面相觑。码头供渔船卸货的阔大水泥地上，被一个银黑色的莹亮物体占满了，高大的成年男人们纷纷跳起来，勉强能看见这湿滑质地的肉身宽约三四米，矮一些的妇女和儿童踩着地上的污水互相推搡，试图扒开左右的人，伸头看看这堵银色“高墙”延展到哪儿。
对于祖上各辈靠捕鱼为生的城民们而言，这怪物虽然巨大，但是只要是“鱼”，就没什么可怕的，大胆的人伸手去摸，然后凑在鼻子底下闻闻，厌弃地把透亮黏湿的液体悄悄擦在旁边人的衣服上。有男人的好奇心开始渐渐鼓胀，他们翻身而上，在上面使劲儿跺跳，就像是跟谁示威。女人们把孩子抱起来，举送给站在上头的男人，孩子在鱼上奔跑，快乐的笑声在整个码头上空回荡。大家挤在大鱼身边，沉溺在难得的“新鲜”里，久久不愿意散去。
大鱼占据了整座城市的话余饭后的所有话题，东门码头日日如节庆人潮喷涌，好多邻城的市民都专程慕名前来观看这一奇迹。
三天，三天后，人们渐渐感到空气中有股难掩的臭味，混合炎夏的酷热叫人无法忍耐。大鱼颓在码头已无泽光，颜色黯哑的尸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那是来自海洋最深处的绝望味道。满城的苍蝇都赶来，围着大鱼尽情享用，挥之不去。人们把东门码头的大门闭紧，但是全然挡不住肆虐的腐臭，它们渗进每一丝的新鲜空气里，随着飘摇的海风弥漫到各个角落。孩子们最先崩溃，他们一直哭一直哭，在流火的八月，每一个困在恶臭和潮泽水汽里的城民都要疯了。
然后，台风又来了。这场台风来的很是时候，人们从未如此期盼每年带来无数死伤的“瘟神”。暴风和大雨洗劫全城，家家闭户，无人外出。在楼房墙壁近乎被台风打穿的次日清晨，城市再一次迎来了清澈明亮的天空，空气恢复了清新，人们忘记了大鱼，回到了缓慢又有序的生活里。似乎一切都如常。
噩耗就是从那个下午传来的，上午出海的9艘渔船在近海海域捕捞作业时突遇暴风，全体沉没，38个船员无一生还。城市不大，他们是有些人的爹，有些人的叔叔，有些人的外甥……于是大家开始哭泣，哭泣又惊恐，他们联想到那最后不知所踪的大鱼，那陈尸在码头上供自己好奇玩赏过的怪物。城里有了窸窣的流言，任凭政府领导怎么劝说、做各种思想工作，余下的渔船们也不愿意顶风出海。
事后好多年，城市里捕捞船只出海仍然时常出事，据生还的人讲，都是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突然之间就狂风大作，防不胜防。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市政府面东靠海建起了3座红色的大楼，特别高，知情人说这三座大楼就像是三根蜡烛，敬献给东海。
“那鱼摸上去的手感跟天鹅绒一样。”爸爸打着酒嗝，剔着牙，一边说。
我妈给我的碗里夹了一块鱼肉，看着我爸，说：“哎呀，没准那时候，我就在东门码头见过你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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