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北落日

作者: 为鹿刺青 | 来源:发表于2022-02-07 09:34 被阅读0次

    冬至、大寒、立春,都算是节气交变之始。记了冬至8时11分日出,17时54分日落。而目下正当大寒,是三候“水泽腹坚”,犹是天寒地冻时。2022年1月31日是辛丑年除夕,在如兰之州,早晨8时6分日出,傍晚6时31分日落。立春将近,这是暮色先退让了,是夕阳先拓展出地场来,多出42分钟。

    有句话讲“年少不知诗中意,再读已成诗中人”。如若已在诗歌里,长愿生是盛唐人。那个时代自有盛大,足以骄傲,一个清醒而深邃的人将自己置与古人、来者之间而论并不唐突。35岁的陈子昂或许就是在一个冬天登上蓟北楼,写了《登幽州台歌》。这时节,北境太阳极低,照在眸前、藏在睫下、近在鬓边。这时节,一年既尽,一岁将始,因时序的失望和希望都最大。如是神志清醒在高天处,而落日就像自己的心神,低下去,再低下地去,真是黯然销魂。

    北方的落日,尤其是冬三月,尘与雪、塞野与朔风、霜木与荒草,别是一番意境。往前十年、二十年,也有一些寒季北地的落日于行旅中见过,是我难忘也不能忘的。

    有河北燕郊寒林外的傍晚。清冷的阳光穿过白杨林的疏枝,第一次体会到相同的节气不同的地域,太阳照射角度竟然造设了感觉如此特殊的情境,那样异常。当时读红楼梦故事海棠诗社那一段,有《过午窗前读〈脂评石头记庚辰本〉》记录:

        西晴脂本上,可读第几行?

        棠社还吟菊,风杨似带霜。

        幽阳乔木冷,燕地宿禽藏。

        独赏横斜影,寒痕共引觞。

    那时,沉浸在迥然不同的气氛里,心内有一种不可名状不能自已,是2011年,一种幽阳近似于一种晦暗的光氛,只更清澈些。

    还有祁连群山雪峰后的迟暮。是巡航高度,从航班舷窗里看的。极开阔的视野,极分明的色彩,感觉飞机就像一条在空中跃起的大鱼,终将滑降向海底一样的地面。

    半空中的日落,向云下的祁连山后去了。那一刻,一纪开端、暮光如落幕的火焰,三春启示、夜色如无言的大海,是有什么在冥冥中安排我们从昼向夜,又从夜入昼,虽然在下一个黎明之前还需要等待。那一刻,天与山接处日色像剑炉、像地火。但这并不是真,如同我们目见的落日高不出地球。好比这年味如此不同,甚至于天不知道,地也不知道,却有许多人觉得。

    这是新冠疫情初起的那个春节,庚子年正月初三。太多忧患,我们不可先知预卜,也没有成法定策,是人人自危,也是众志成城。毕竟,从旧石器时代开始,人类都在做同一件事:让各人的自由服从集体的规则。所以看着那样细的峨眉月、那样亮的长庚星,有茫茫之感。其实很多情形,事来了或事毕了,都有许多人并未察觉。李白曾写“白日何短短,百年苦易满。苍穹浩茫茫,万劫太极长。”他为什么这样写已不重要,但诗仙的情绪如此鲜明而久长,穿透了多少岁月又一次端坐你我心头。

    最经意的寒冬落日气象,有二则,分别是边塞上和故宫中。首先是疏勒河故道上的斜阳。

    曾考察过敦煌和安西、也就是如今瓜州的长城烽燧,在15年前的10月底,深秋风物,倒不全然算寒冷萧瑟的冬景。因此,只略叙几处如今脑中立现的景象。

    在榆树泉墩下,邂逅过一场盛大的开放。苇枝高近一丈,芦花舞扬如盔缨,如是集结在这曲泽烽前的唐军,而斜阳的光耀最适合比作前指的旗号。

    在湾窑墩前,西眺一片涸泽旷野,极远处目力之外有楼兰国,背后是敦煌郡。当年这里水丰草长,是汉玉门关都尉大煎都候官厌胡燧所在。一时铿锵映入脑海的,竟是“高蹄战马三千匹,落日平原秋草中”。归途中落日极其圆又极迅速、飞霞极其红又极厚重,蓦然间寻不到路,两辆越野车加力奔突,反复尝试才闯上一处高地,找得微弱的导航信号才些微定下心来。天边漆黑已涂尽了青金石色,是颠簸而新奇的一场夜行。

    在海子湾西墩边,山环水护,环顾最是心旷。途中劲风,飞沙一瞬漫卷,正是“大漠风尘日色昏”。亲见了沙丘上风向外吹,沙丘下风向上吹,一道脊线如刀刃一般立即鲜明起来。而那一路黑石山子呈现的寂辽,张艺谋《英雄》在当金山的取景只不过是其百千分之一。

    那里一番经历,有着太多令人心折的气势与气韵。要说还有什么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想象,应当是文献记载的疏勒河上行船运粮这件事。且想着,不料就有一年成行了。北方远远一线山,山以南是大碛地,碛以南是疏勒河故道,河以南是汉长城,长城以南是敦煌。疏勒河为什么从长城线内跨到线外,而大海道又是怎么样通入罗布泊,身临其境是极容易明白的。这次归来,作过一首《辛卯除夕过敦煌大月牙湖》: 

        山南旧垒寒如铁,碛外长风欲敝裘。

        故道龙堆洲屿破,何年碱卤马蹄留。

        尘沙断野黄芦苦,道路连云候鸟愁。

        关上春风期可至,相寻白草见花牛。

    大月牙湖,在唐朝时称作玉女泉,那里是汉玉门关以东,敦煌郡中部都尉的辖区,如今乘车也不如古代骑马快捷的地方,想来赤手空拳一个人在那里,和在火星区别不大。而在除夕、在内心,那里足以用一场心灵的洗礼厚待你、用一番灵魂的领会启发你,渐修与顿悟都不适用,虽然也不外乎是此二种兼容并济,只是倍感时间不多,落日在即了。

    二是乾清宫御座上的南照,2018年初观瞻所见,若非隆冬,何以体会那些大殿深宫的高冷、清寂和萧瑟?故宫之故,如是史事的构架里,那些荒墟、骸骨,乃至于沧海桑田,虽然依旧金碧辉煌。夕阳一分分炫耀其上的,时间一层层剥落而下,似乎是无边无尽的割舍。或许不能割舍,总是无边无尽,如同日升月恒。今一日,明一日,人记不尽,也历不尽。

    武英殿当时正在展出鸠摩罗什译《金刚经》。驻足端详,感触的是很有些耳熟的词语第一次出现是在他的笔端,比如烦恼、苦海、未来、心田、爱河……又想到鸠摩罗什的故事,人不在,情怀也不在,即便故事还有,遗存还能寻觅,但鲜衣怒马、活色生香的过往,终究空了。

    太和殿上的脊兽,肯定诧异于夕照里萦绕数百年的鸦声,还有渐高的大松寒柏和络绎前来的人群。建筑还在,文化还在,但更多的不仅是传承,更是变迁,如钱穆“讲历史应该注重此两点:一在求其变,一在求其久。我们一定要同时把握这两个精神,才能了解历史的真精神。”角楼下草木又要生发,御沟里河冰再坚实也将融化,而“正大光明”匾上反射的阳光真如旧。

    还记得乾清宫前的阳光之好,好在几乎可以深邃地对视,是以独立很久。那时风逾越燕山而下,直抵鬓边,而冬阳巡行,如与长眉相晤,像有些推心置腹的话要说。那样的一驻足一相逢,必然会在未来里慢慢变旧,也总有鞭长莫及之感终究袭来。也是在及与不及之处,直觉平凝着通透,正是乾坤清宁的气派,正是大光明。

    如何会对落日留着一份感怀呢?少年时录过一篇落日的文章,似乎有“坍塌”“荒墟”这些词语在一段恢弘的抒情里,如今终是模模糊糊了,不妨暂忘。要说的是唐人律诗第一,《黄鹤楼》。崔颢必是通晓佛理的,这首诗真正是假名施设、随立随扫。诗里写到昔人已去,黄鹤已去,只余下楼,楼也不在故乡,便只剩下愁,愁又如何,空悠悠,便一片真干净。今日的黄鹤楼已不是当时的黄鹤楼,当下的读者又距离昔日的作者多少个百年,感触能更起一澜、更深一层。长江之滨,日光甚高,黄鹤楼上与幽州台上自然不同。我所见那些遗址古迹,与它们堪与比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知道自己所思是微末而渺小的,主要是致敬,尤其“日暮乡关何处是”这一句极是崇拜,久久在心头。

    是了,还有一种落日总在我心中。是故乡所见、童年所见,是陇中黄土高原上的黄昏。山丘一重、梯田几层,溪壑一道、村庄数点,有莽苍苍千千万的静穆与雄浑,这时节想必笼罩在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里,醇烈又清冷,但我不打算再多说了。

    ——2022年1月30日——2月3日,如兰之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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