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出来了,黑瓦间的白雪融化了
1
早晨七点起床,先给长凤量血压——怕等会匆忙中忘了这桩要事。洗漱毕,吃了长凤备好的豆沙青团和番薯,配以花果干、纸皮核桃和酸奶。
我说天太冷,建议长凤抱个热水袋,她却婉拒,说抱上就啥事都不想干了。
根问是否会下雪,长凤答气象预报小雪转多云,不过这会没在下雪,估计天亮前已下过,等会大概就晴了。
我穿了件长款藏青羽绒服,套上厚实黑羊毛袜,围了红羊毛围巾,又戴了我姐亲手缝的露指布手套。
出门前再提醒长凤:“妈,天这么冷,你尽量别下楼。”她说“好”。
2
走到室外,发现雪正悄然飘落,只不过细小几不可见,且干燥轻盈,落身无痕。
风吹到脸上冷得有些凛冽。
地铁站边的那一长排野草还是很蓬勃样子,几株大草上留着残雪。
在十字路口过马路时刚好有一辆92路驶来,若奔跑大概可以赶上,但我还是保持原有步调。
不知何时起,我便不想再做急急追赶这类事。
曾有公交司机说高峰期前后车间隔至多三分钟,后来果真应验。
如此,虽此时已七点五十,我也应该能在八点半上班前赶到单位。
3
边走边看那辆92路驶进站台,缓缓停下,有几人下车,又有几人上车,然后又缓缓驶离。
我这时离站台不过五六米样子,如果刚才奔跑的确可以赶上,但我确实懒得跑。
当来到人生某个阶段,会许就会发现,不是所有机会都要努力去抓,慢慢走,闲闲看,随遇而安,也很有意思。
在站台等车时没像往常坐长椅上看书,天太冷,好像必须把整个人收缩起来才能与寒冷势均力敌相持。
看书时身体是打开状态,寒冷会长驱直入,这无疑不大明智。
年岁渐长后对保护身体渐渐有了更多自觉。
一个人这样寂静站着,漫无边际地看和想,亦或什么也不看不想,总之就是全心全意陪伴自己,也很不错。
4
七点五十四分,又一辆92路到站。
上车后找一空位坐下,从随身布包取出安妮的《清醒纪》,随意翻开一页开始阅读。
此书是2016年冬天跟女儿一起在西城广场新华书店所买,已读过多遍,随处可见折印划痕。
书中有许多文字曾让我怦然心动,如,
"若要前行,就得离开你现在停留的地方",
“任何来的东西,都不一定是最终的结局。我们手中所拥有的,所多出来的,无非也就是这样一段徘徊和怅惘的过程。这里并没有任何是非对错的标准,有的只是经历”。
安妮的文字固然有其局限,但作为读者,我从未苛求完美——只求读到恰好击中内心的叙述,从中获得启示。
在我从青年走到中年的漫长岁月里,她的文字实实在在起过这样作用。
近年读安妮的书渐渐少了,大概因为我们都像植物在岁月里既不断抽枝发芽也无法掩饰地走向衰老,我们都既是又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但我偶尔还是会重温她在某个阶段的文字,那种清醒、寂静、克制,又焕发某种蓬勃生机的力量,是我内心某个部分至今依然需要的滋养。
5
在庆丰村站下车,冷冽气息扑面,仍有微小雪花无声飘落。
路边草丛里有许多红茶花瓣,与几处残雪相互映衬。
一株白茶花静静绽放,是像初夏栀子花开那样的洁白温润,而非春天白玉兰怒放时的热烈夺目。
最让我记挂的,是那簇喷雪花枝头的两朵小白花。它们十几天前就已绽放,经历昨日降温降雪,此刻竟依然挂在枝头。
它们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开花,枝上的新叶还裹在米粒状芽苞里。
或是前段时间天气暖和让它们弄错季节,又或是它们明知冬日温暖不可靠,却偏要突破基因束缚,与名字里那个属于冬天的“雪”来一场相遇。这鼓子劲真是让人又惊讶又敬佩。
至此,无论这两朵“离经叛道”的小花还能在枝头挂多久,它们都应该没有遗憾。
而它们在挺过昨天后又开到今天,或是为了让我从这里经过时知道它们已完成这样的相逢。
我自来附近上班几年里一直对它们默默关注,总是满心欢喜看它们吐出新芽、零星绽放、花开燎原到荼蘼。它们大概也和我一样感念这份“相知”。
6
喷雪花丛旁是一株繁华落尽的晚樱,灰色枝干上布满黑色疤痕,在冬日清晨里有一种寂静的庄严。
很多人只认识晚樱开花时的样子,待花谢叶落就不相识了。
我也曾以为一株花树活着的意义就是开花,却不知这只是它们生命历程中一个阶段,而不是目的,甚至不一定是最精彩的时刻。
它们在开花前要经历漫长的隐忍、积蓄、潜滋默长,绽放后要默默开枝散叶、孕育果实,每一个阶段都有丰沛复杂的内容。
一年年四季轮回中,生命主干有了越来越多的沧桑,雨雪风霜为其添了斑驳厚重的气质,才终于长成一株有故事的“老”树。
在这样的树下只静静伫立似乎就能获得某种滋养和慰藉,那是作为一株树弥足珍贵的无法借助任何外力速成的品质,唯有足够漫长的岁月可以馈赠。
7
我说的当然不仅仅是晚樱,甚至也不仅仅是树,或也可以包括人。
人的心境和树的容颜一样,会在季节轮回和岁月变迁中慢慢呈现不同的样子。
人们年轻时往往热爱春日繁花而对冬天光秃秃枝干视而不见。
很少有人会像杜拉斯所说“与你年轻时候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容颜”。
也鲜有人能真正理解叶芝诗里所写“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惟独一人爱你哀戚脸上岁月的留痕”。
这些文字多半只有年岁渐长后才能品出其中深意。
岁月带来的另一馈赠是,我们其实已不再需要别人表达类似的赞美或表白,生命已从早年向外求来到如今向内求的阶段,精神世界在走过千山万水后终于实现了自给自足。
当青春像小鸟一样飞得没有影踪后,内心已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丰饶的原野。
大概也只有到这时,我们才终于懂得,真正认识一株树,不仅仅是认识它的春花,还要识得夏的浓荫、秋的枝叶和冬的沉寂,如此我们才能真正与一株树心意相通。
8
八点十五分到达办公室。
打开窗,窗外浙大西溪校区那几幢黄墙黑瓦的旧式楼房,瓦间还残留白雪。
白雪虽零落,却很耀眼。
黑瓦因岁月久远已有些泛黄,就好像与黄泥墙是同一色系。
紫红漆的木窗框明显有些斑驳。
楼房周围树林有绿叶、黄叶,也有光秃秃黑色枝丫。
这些树木与历经时光洗礼的旧楼浑然融合,好像一幅意味深远的中国画,让我内心生起很多诸如感恩、悲悯、喜悦的心意。
不远处的新式建筑却完全没给人这种感觉,或因为它们身上缺乏岁月和季节的气息。
9
在窗前伫立良久。
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在冬日清晨凝望这幅景致——
明年此时,我便要从工作岗位"毕业",若黑瓦上的残雪消融后,一年内再无新雪覆盖,我与这幅画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
尽管如此,我心里并无留恋不舍之类情绪,只是欢喜平和地欣赏眼前的自然画作。
行至人生后半程,我早已彻悟:生命中一切遇见的意义,在当下那一刻便已完成。如同呼吸的空气、沐浴的暖阳、风中闻过的花香,无需刻意带走或铭记。
安妮在《眠空》中说:“不纠缠,不黏着,不把玩,不回味。”
电视剧《漫长的季节》结尾响起台词:“往前走,莫回头。”
我也愿一如既往,随兴而行,与往后余生迎面而来的一切欣然相逢。
END
作者简介:九月漫漫,又名九月,70后女子,愿在读闲书写闲字中度过余生。
个人公众号:九月山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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