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太子到天子,在很多人看来是顺理成章的,然而,历史上,很多储君在这条路上却是步步惊心,荆棘满地,沦为“弃子”者有之,殒身丧命者也不在少数。
扶苏是秦始皇长子,因为直言劝谏而被流放,后又被矫诏赐死;刘据是汉武帝嫡长子,因“巫蛊之祸”被逼死;李承乾是唐太宗嫡长子,因品行不端被废除……
按理说,嫡长子继承制已经有了法理基础,历代的帝王只要执行就可以。但实际上,帝王也是人,也有爱恨亲疏,他更愿意立自己喜欢的儿子为君,而往往“挚爱者”和“正统者”并不一致,这样就会引发矛盾。
君王想顺私情,废长立幼,势必和大臣发生对抗。最有名的就是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万历皇帝因为宠爱郑贵妃,所以对其子朱常洵也是宠爱有加,一心想废除太子朱常洛,但是遭到朝中大臣和皇太后的激烈反对。双方争论达15年之久,直到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皇长子朱常洛才被封为太子,朱常洵被封为福王。
即使君王遵循祖制,册立嫡长子。但是因为前期对幼子偏爱过度,导致其骄纵跋扈,不甘失败,于是就会出现“贱妨贵,少陵长”的现象。比如,春秋卫庄公宠溺州吁,汉朝窦太后偏爱梁王都是明证。
当君王的个人偏好和宗法制度发生矛盾时,太子“法定继承人”的地位就会出现动摇。情与法的斗争,时而“情”战胜“法”,时而“法”战胜“情”,双方互有来回。春秋时期,晋国太子申生就是“情法斗争”的牺牲品。
申生的父亲是晋献公,为春秋时期晋国第19任君主,在政治上颇有作为,起用士蒍、荀息、里克等一批异姓人才为卿大夫;同时,兼并周围的国家和部落,开拓疆域,黄河中游皆为晋国所有,与齐国、楚国、秦国成为当时四强。
但是,晋献公宠信骊姬,疏远太子申生,最后迫使太子自杀,则是其人生败笔。正如叔孙通所说:“昔者晋献公以骊姬之故废太子,立奚齐,晋国乱者数十年,为天下笑。”
《左传》写了申生被害的全过程。我们不妨借用戏剧的方式来呈现。
第一幕:祭祀母亲
骊姬:太子殿下,国君梦到了你的母亲,你赶紧去曲沃祭祀一下。
太子出,赴曲沃祭祀。
第二幕:带回祭品
申生:父王,父王。我回来了。
骊姬:太子殿下,你的父亲这会儿不在,不妨先把祭品放在我这里。
第三幕:献祭试毒
六日后,献公打猎回来
献公:“儿啊,你回来了。”
申生:“是的,父亲。这是我带回的酒肉,请父亲享用。”
献公:“先祭你的母亲”【此处为想象】
(用酒杯浇在地上,地上隆起土堆。献公惊,将肉扔给狗,狗毙。喂给小臣,臣仆。)
骊姬:“太子,你怎么忍心毒害你的父亲?”
太子:“我没有……”
太子逃到新城,献公杀太子傅杜原款。
第四幕:太子自缢
左右:“殿下一定要申辩,我相信大王一定能明辨是非的。”
太子:“父亲已经老了,离不开骊姬。我若申辩,骊姬有罪,父亲必定寝食难安,我怎么能做不孝子?”
左右:“要不逃跑到别的国家吧?”
太子:“我现在罪名未除,哪个国家敢收留我呢?”
十二月二十七日,太子申生在新城上吊自尽。
为什么晋献公不直接食用?而是把酒浇在地上,把肉喂给狗吃呢?这里明显是对太子的不信任。《左传》并没有交代原因,但是《史记》写的很详细:
献公时出猎,置胙於宫中。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居二日,献公从猎来还,宰人上胙献公,献公欲飨之。骊姬从旁止之,曰:“胙所从来远,宜试之。”祭地,地坟;与犬,犬死;与小臣,小臣死。骊姬泣曰:“太子何忍也!其父而欲弑代之,况他人乎?且君老矣,旦暮之人,曾不能待而欲弑之!”谓献公曰:“太子所以然者,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妾愿子母辟之他国,若早自杀,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始君欲废之,妾犹恨之;至於今,妾殊自失於此。”太子闻之,奔新城。
《史记》中的描写显然更细致,更形象,里面给骊姬加了很多戏:比如,献公本来是直接食用的,但是因为骊姬从中劝阻,才有了后面的“试毒”情节。随后,骊姬的“苦情戏”更是精彩,可谓“宫斗剧”的典范。
一、先扣帽子。先从道义上指责太子不孝,连父亲都舍得杀害,何况是别人呢?
二、共情献公。她指责太子为了上位,有点迫不及待了,你父亲马上就是入土的人了,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吗?
三、以退为进。你太子之所以这样做,无非就是我们母子挡你的路,我们情愿逃到别的国家,或者宁肯自杀,也不会让太子你糟蹋我们的。
四、仁至义尽。一开始你父亲想废掉你的太子之位,我还反对呢。现在看来,我真是大错特错了。
骊姬心机之深,心肠之毒,令人发指。偏偏如此恶人还要表现出一种好人模样,装可怜,博同情,最后用温柔一刀将善良的太子逼死。
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申生是一位孝子,也是一位君子,他为了不让父亲伤心,忍辱负重不辩驳;又太爱惜羽毛,不愿背负“不孝”的罪名活着,最后只能与这个世界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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