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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舒子澈
第一章 暗香冷
“你怎么还不走？”郭嘉看着碎在地上的酒坛，微微嗤笑。
“我又为什么要走？我请你来，最后反倒要你将我这主人赶出去，岂不是贻笑大方。”荀彧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却并不觉怎样。站在花影下，淡淡地看着那个炸毛了的人。他喜欢看他为了一点小事就炸起来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的。是以尽管知道郭嘉这些话并非是有心，还是要在这上头较真一次。
“我倒有些拿捏不住你了，荀文若。既然你这么说，在下就不叨扰尚书令了，告辞。”郭嘉这么说完，真的就将自己的衣衫整理得一丝不苟，然后离去。
是啊，这里是他荀彧的府邸，自己又何必贪恋。郭嘉一边这么闷闷地想着，一边扬着唇角吐出轻佻凉薄的气息。他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心中积郁成团，只是看着这样的荀彧，看着那明明温润却凉薄的笑意，他的心头就莫名地起了一层怒意，慢慢地演变成火苗，不急不缓地撩拨着，发出滋滋声响，疼痒难过。
荀彧站在原地，手中握着一颗夜明珠，让它在掌中缓缓地转动，知道被摩挲至温热。明明是件死物，那温热还是让他心神不宁。他仰起头看着太阳的余晖一点点落了，跟那人负气而去的背影配合起来，似乎是在告诉他，有什么东西已经过去，又有新的东西即将到来。想想即将到来的新生，一向不露形色的荀彧心头也慢慢泛起了一丝甜，放在面上，就是眉眼轻扬的惬意模样。
到底还是让他忘记了的好。荀彧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最好，你再也不要回来了。多么洒脱的一个人，硬生生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就是为了当初的一封信，就是为了当初的一句话，最后却在最冷的时候……
“小叔，你这是何必。”荀攸默默从院门口转出来，他发现自己看不懂小叔，越来越看不懂。或者，这其实就是小叔你想要的么？把自己伪装成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然后负尽真情，只为苍生？
“你可真是越来越冷了啊，小叔。”荀攸默默想着，嘴角翕动着，再说不出什么来。
“公达，冬日里昼短夜长，渐渐冷了。你不必这么陪着我熬着，熬坏了是要招人心疼的。”荀彧扬起袖子默默转身，留他的背影散尽在这深秋露重的夜里。他的话虽这么说，似是十分关心荀攸，可配上这动作，却冷得堪比这数九寒冬，无情到使人无所适从。
石桌上的茶水早就熬尽了最后一丝热气和香气，默默地实行着荀彧想要的，那人走茶凉的荒芜庄重。荀攸回头走出门之前看的最后一眼，就是荀彧眼底那最后一丝温情破碎的笑意。
“你真的想好了么？”荀彧最后一次问自己。
“是的……为了，他。”
荀彧，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好像五年前的你，就是这样看着他离开，还在为所谓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说过许多伤人的话。
荀彧站在寒冷如冰的夜里，对着在这种呵气成冰的天气里仍穿着单薄白裙的少女露出一丝疲倦的笑来：“你当真笃定，我可以替他去做这样的事么？不是都说，命乃注定？”
“当你昨日看见我时，我就知道自己没有来错，令君，你真的舍得看他重蹈覆辙，毁了你们之间的一切么？你欠了他……就不想着要还？”女子似乎并不在意站在她面前的是当朝的尚书令，一字一句，似暮鼓晨钟，回音悠长，其意锋锐。
当第二日郭嘉再起身时，接到的是他从未想过的消息。
“征讨乌桓明明是嘉提出的，为何……是文若随军？”
那个一直以来在内政上、防守上举重若轻的荀文若，如何能经得住那些风霜？
被他逼问的荀攸、刘晔、程昱三人也都面面相觑，谁也不能给郭嘉一个满意的答案。荀攸心中何尝眉有些疑窦，可他又能从荀彧那里获得什么？不过是看他那样淡淡笑着，让人想气又气不起来地，笑着。
郭嘉有些迷迷糊糊地看着征尘远去，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到底也拗不过曹操和荀彧两个人的联手。也许……该怪自己这副身子不争气罢。
这空寂的感觉，是因为不习惯么？
荀文若，你怎么可以残忍如斯。他一面想着，转身就将所有人抛在了原地。
后来是刘晔在荀彧府邸的酒窖找到了醉得迷离又朦胧的郭嘉。看到他的一瞬间刘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喝了这么多，又该病了。
“子扬……你有没有闻到，这一丝丝的，暗香？这香气，真是冷漠如他，即便是笑着，也是冷的……”
郭嘉眼底的朦胧雾气尽皆褪去。
暗香？刘晔怔忡一瞬，仔细闻了闻，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但荀令留香，何惧冷暖？刘晔一边这么想着，将郭嘉拉了起来。郭嘉也不挣扎，清醒的脑子里一片冰冷。
荀文若，你就这么希望我郭奉孝被你囚禁致死么？你用这香警告我，你就是这冰冷又魅惑的香么？那你为何还要在酒窖里摆上桌案棋盘和坐榻？
“荀文若，你最好活着回来……否则……”
郭嘉的表情忽地有些冰冷，这句话一个一个字咬着出来，低低地，狠狠地。
刘晔有些担忧地看了看他，最后还是在对面的坐榻上坐了下来：“晔来与奉孝手谈一局？”他微微扬起眉梢。
“有何不可。”郭嘉放松了自己的身体，笑得邪肆。
然而荀彧就真的如郭嘉想的一样么……
柳城开始下雪。荀彧站在郭嘉曾经站着的地方，手指一寸寸地抚着枯死了的枝桠。
“若你心诚，枯树逢春……他便可免于一死。”少女最后还是心软了，留下这一句，又凭空消失了。但荀彧知道，她一定还在注视着他一路走过这黄沙，到了这个夺去了他挚爱之人生命的禁地。
荀彧又想起那女子凄婉又凉薄的笑容，还有，那些曾经经过的，上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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