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蛋

        村西头有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屋子外面有一颗高大的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柿子，皱皱蔫蔫，黑红黑红的，随着秋风摆动。树下拴着一条狗，身上裹满了灰尘，皮毛在灰尘的重压下，有的紧实的贴在身上，有的随着泥巴，笔直的矗立着。黝黑的眼睛已经被眼屎和泪水糊满了，只能看到黑色的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坐在石阶上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今年要六十多，七十了，其实具体多少岁，他也记不清了。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大把大把的痕迹。头发白了，胡子拉碴，只留下一张吃饭的嘴以及喘息的鼻。曾经健硕的身躯也变得矮小了，手脚不利索也就罢了，还不停的哆嗦着。稀疏的眉毛下，眼睛几乎已经快要被眼皮覆盖了，只留下一条小到不能再小的缝。身上的衣服，黑黝黝的，大概已经是好多年前的款式了。老头吧嗒吧嗒抽着嘴里的旱烟，可实际上烟管上的烟早就熄灭了。老头终于动了动身，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打屁股上的灰尘的，颤颤巍巍的走到了屋外的鸡圈里。

        鸡圈里几只肥硕的老母鸡在圈扑腾着，看到老头往这边又来，全都集聚到门外，仿佛在向老头要食吃。可是老头只把他们赶到一边，径直走到最里面的鸡窝里，佝偻着身子，探着头，数着鸡窝里的蛋。今天的收成似乎还不错，鸡窝里整整有五个大鸡蛋，老头开心的小跑出鸡圈，甚至连门都忘记关了，那些鸡一股脑的从圈里跑了出来，有一只大公鸡扑腾着翅膀，竟然飞到柿子树头，扯着嗓子向着远方打鸣。

        老人兜着鸡蛋来到屋里，打开屋里唯一的柜子，掀开柜子里面的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堆鸡蛋，老头颤抖着手，嘴里数着数，把收来的五个鸡蛋放到柜里去，这些鸡蛋老头攒了数月，一个没舍得吃，才把那一个小纸盒安的满满当当。清点完鸡蛋，老头从柜子的另一边拿出一个布包，打开破旧的布包，里面是老旧但干净的布鞋，布鞋下面是一套干净的衣服。老头褪去身上的衣服，把布包里的衣服套在身上，然后颤抖的手伸进衣服的袋里，掏出一沓人民币。老头把食指放进舌头上，沾了一点儿口水，小心的清点着手中的纸币，不多不少，整好一千。老头把钱揣进衣服内衬里，转身把纸盒里的鸡蛋用稻草包好，再小心的装进纸盒里。傍晚时分老头怀里抱着鸡蛋，出了门，欢快的下了石阶，向远方走去。是的，老头要进城了，进城去看已经生娃了的女儿。

          老头其实是有名有姓的，姓王，在家排行老五，所以大家都叫他王五。早年间王五在城里打工，苦了不少钱，回来盖了房，娶了妻，慢慢的生活也过的渐好起来。后来王五媳妇怀孕了，给王五生了一个闺女。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候，王五可高兴了，整天抱着闺女向大家炫耀。闺女上小学以后，王五媳妇就病了，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治不好，直到后来到大医院，才知道媳妇患了癌症。这可愁坏了王五，女儿要读书，媳妇要治病，家里的积蓄都快被掏空了。王五媳妇知道自己活不久，也不愿连累他们爷俩，于是趁着王五回家的时候，悄悄出了院，买了一瓶农药，在医院喝药自尽了。等王五回到医院的时候，只看到媳妇冰冷的尸体。王五忍住悲痛，把媳妇尸体运回来，安葬在后山的地里。可是王五媳妇的去世，却引发了女儿的误会，女儿以为父亲是故意放弃母亲的，不愿意给母亲治疗，买农药给母亲丧命的。和父亲大吵一架，去了城里的大姨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虽然闺女走了，王五只能拜托媳妇姐姐好生帮忙照看，并且每月给媳妇姐姐寄去闺女的生活费。后来从大姐嘴里得知，女儿大学毕业，要结婚了，可是买房还差点钱。为了让女儿风风光光的嫁人，王五便把家里的地基卖了，把钱寄给大姐，让大姐把钱给闺女，并且不让大姐把这钱的来历告诉闺女，害怕闺女嫌弃他，不要他的钱。房子卖了以后，王五就搬到了村西头的地里，在这里盖了间草房，靠着种种地过日子，唯一的伴侣就是女儿走前留下的那条大黄狗。王五已经快十多年没见自己闺女了，听到大姐说闺女怀孩子了的那一天，王五就开始把家里的鸡蛋攒下来，将来等闺女生孩子的时候带去城里给闺女。前两天，大姐捎来口信说是闺女生了，于是王五今天便清点了鸡蛋，穿上唯一的一套干净平整的衣服，带上所有的积蓄到城里远远的看一眼闺女。

        王五一路颠簸来到了城里，可是城里变化太大了，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他想找个人问，却不知道闺女的地址，想找派出所，又不知道派出所在哪儿。他在城里整整转了五天，饿了，就去小餐馆里讨点吃的，累了就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一觉。可是毕竟已经不是盛夏了，王五在长椅上冻的瑟瑟发抖。终于，王五没有捱过去，他在长椅上睡过去了，安静的醒不过来，可是鸡蛋却被他死死的抱在怀里，一个没掉，一个没坏。王五的尸体被警察拉走了，警察发了很多告示，却始终无人认领。直到三天后，两男两女才走到了警局，去到太平间认领尸体。是的，这两男两女，年轻的男女是王五的闺女和女婿。年长的是闺女的大姨和王五的弟弟。

          原来王五没有和家里告别就走了，是弟弟去看王五才发现王五不见了，想着该是到城里去了，于是便来到城里寻了侄女大姨，寻思着一起在城里找找。谁知人没有找到，却看到了领尸告示。大姨和王五弟弟央求着王五女儿去警局认领尸体，并送父亲最后一程。那天王五女儿，只是安安静静的听着他们把当年的事重复了一遍，再把这几年父亲的经历一一诉说。女儿似乎是原谅了王五，跟着他们来到了警局，因为尸体太臭，又无人认领，所以在他们来之前警局的人便把王五的尸体火化了，交到王五女儿手里的，只有一个骨灰盒，一盒鸡蛋还有一千块钱。

        那天王五女儿捧着骨灰盒，没说一句话，没流一滴泪。回到家后，她把父亲带来的鸡蛋一一拆开，留下十五个，其余的放到冰箱里冰冻起来。锅里的水翻滚起来，王五女儿打开鸡蛋，顿时臭气袭来，整个屋子弥漫着烂鸡蛋的味道。十五个鸡蛋下锅，黑的白的，黄的，红的搅做一团。王五女儿坐在桌前，抬起勺子挖着碗里的鸡蛋，吃一口蛋，呢喃着一句对不起……

      结婚以后，其实王五女儿就已经原谅了父亲，可是终究越不过心里的坎，一句对不起，硬生生错过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