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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亘古不变:论纷争——读拉布吕耶尔《品格论》(六)

人性亘古不变:论纷争——读拉布吕耶尔《品格论》(六)

作者: 小洛与鞋带 | 来源:发表于2024-01-23 14:51 被阅读0次

“我走近一座小城市,我已经站在可以把城市一览无遗的高处。城市位于半山腰,一条小溪顺着城墙流过然后流入一片美丽的草地。浓密的森林为她挡住寒冷的朔风。我看到她沐浴着明媚的阳光,以至于我可以数清她的塔楼和钟楼;我似乎觉得她是被画在丘陵的山坡上;我高喊,我说道:“在这么美丽的天空下,生活在这么幽美的地方,是多么快乐的事啊!”我走下来进入这个城市,我在那里只睡了两宿,就像长住在那里的人一样,想从里面出来了。”

对于没有置身其中的世界,我们主要用感官和想象来填补,并赋予它美好的内容。世界的真实性就在于如同原始森林,有明亮的林间空地,有阴暗扭曲的藤蔓和潮湿腐烂的草丛,有鸟鸣、虫叫、山猫的潜行、鹦鹉的炫耀,当人参与其中,最显著的体现就是纷争。

电影中,男人想要退出江湖,另一个人表示怀疑,“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怎么退出?”他说。江湖就意味着纷争,纷争就是江湖,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就算我们想出来,也无法出来。

况且想逃离现实世界的想法是荒谬的,一方面,置身于终南山也无法真正的遁世,只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生活的蛛网仍然在各个角落缠绕着你,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恰恰借以嘲笑本质上的逃避;另一方面,现实世界是生存的必须,我们通过自身所不是东西,最终通过世界的反光来认识自己,正如通过某些谬误、谎言来认识真理一样。

“不能容忍充斥于这个世界的一切不良品性,这是一种不大好的品性:在生意中,需要金币,也需要钱币。”“金币”是那些我们通过经验世界所获的超验的理念和思想,是提升生存品质、彰显自身价值所必须持守的原则、信念,靠着这些我们增强生活的勇气和信息。“钱币”是包括纷争在内的世界的面貌,借以获取利益,站稳脚跟。

在学校,老师和学生之间关于放假日期的长短永远不会达成一致意见,一个是近可能得少,一个是怎样都不嫌多。同学之间的看法,有的过于张扬,有的过于低调,有的不爱说话,有的喜欢吵闹,有的喜欢古典戏剧,有的认为好笑才是表演最重要的考量,统统源于意见,受到主观看法、好恶、偏见、理解能力的限制。

在公司,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界限,不同的方案之间永远具备或矛盾或竞争的张力,明智的经理会喜欢这种纷争,树林中能够得到阳光的总是争先恐后向上生长的植物,整个群落因此更加充满活力,生机勃勃。

没有人喜欢死气沉沉的市场,这表明生意惨淡,而各种各样的讨价还价、嬉笑、甚至吵闹才是市场本身应该的样子,就算是买家喜欢菜贩子抹掉购物的零头,不喜欢找钱的时候被抹掉零头,最好再赠送几根香菜,而卖家无疑为了生意兴隆会满足他们,最多假意抱怨几句生意的难做。纷争在这里以游戏的形式进行。

人们更喜欢看到陌生的纷争,置身事外,仿佛观看一台不用门票的舞台剧。人的劣根性喜欢看到事不关己的尴尬、悲惨,但这也并非毫无益处。在看过一场电动车和小轿车的事故之后,免不了会想到如果是自己会怎样,道德、尊严、教养应该发挥多大的作用,是不是让狡诈、金钱、利益、欺骗发挥更大的作用。就算是后者,如康德所说,即使在做不道德的事情的时候,道德仍在发挥作用,一个靠诡诈获取利益的人绝对不可能对自己的孩子炫耀自己的所作所为,一旦生病或者遇到悲惨之事就一定会怀疑是否报应不爽。

纷争令我们看到现实世界的全貌,这种看到最终是让我们回归自身。因此看到下面的这些场景并不必感到惊讶:

“家庭内部往往受猜疑、妒忌和不睦的困扰,而外表的满意、安详与快乐欺骗着我们,使我们以为这个家庭洋溢着一片其实并不存在的和睦。很少有家庭经得起深人考查。你去拜访一个人,你正好打断了一场家庭争吵,而只等你一走,争吵便马上重新开始。”

“在人际交往中,总是理智首先让步。最聪明的人往往受最疯狂、最怪诞的人的驾驭:他们研究他的弱点,他的脾气,他的任性。他们顺着这一切,避免冒犯他,所有的人都让着他,他稍微显得和颜悦色便引起一片赞扬。人们小心翼翼地不要总是让他受不了。他被别人害怕,他受到别人的照顾,他得到别人的服从,有时他为别人所爱戴。”

“克莱昂特是个非常有教养的人,他挑选了一个世上最好、最讲道理的妻子。他们各自给自己的社交圈带来快乐和愉悦。人们在别的地方根本看不到更正直、更文雅的人了。可他们明天就要分手了,离异文书已经在公证人那里全部写好。说真的,某些品质使人不适合生活在一起,某些德行使人彼此无法相容。”

李小龙说:“所有形式的知识最终都是为了了解自我……武术是通过学习一些动作来表达自己,一边是自然本能,一边是自我控制,你必须将两者和谐地结合起来……武术不是纯粹的自然或纯粹的不自然,理想状态是不自然的自然或自然的不自然。”

纷争正是我们的“自然本能”,基于利益或观念的行动,前者是为了生存,后者为了思想和信仰。我们从中得到的认识就是“自我控制”,认识到纷争使人类更有能力应对困境和挑战,更深刻地思考正义、公平和道德责任,更有可能推动社会的进步,小而言之更好地面对下一次的纷争。“理想状态”是基于纷争的认识以及认识润泽下的“纷争”。

两者的关系就好像“行”与“知”的关系一样紧密,须臾不可分离。不存在脱离了行的知,也不存在没有知的行。单纯的知相当于没有知,就像你说自己是一个道德的人,但从不对陌生人表达善意,对弱者表达同情,其实你并不知道什么是道德之事;单纯的行是盲目的,你只是在世界的杂多中穿行,依靠动物般的本能和欲望行事,无论对世界还是对你自身,都看不出人类借以自豪的影子。

纷争是好事,只要我们知道必须走出洞穴(来到超验、理念的世界),而且之后仍要回到洞穴(经验的现实世界)。桃花源不但不存在也不值得向往,不必遗憾看不到或者没有生活在这样的城市。

“有一种情况普天之下都没有见过而且看来也永远不会见到,那就是一个没有派别纷争的城市,那里家庭团结和睦,亲友信任相待,婚姻不会引起内战,不会由于奉献物、香火和祝圣面包,由于巡行仪式和葬礼而随时重新掀起等级的争吵。那里,饶舌、谎言和诽谤无置喙之地;那里,大法官和主席,税务官和陪审官在一起言谈;那里,教长和议事司铎和睦相处,议事司铎不会瞧不起教堂神甫而教堂神甫则受到众人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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