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洗豆子的时候，水面总会浮起一些瘪的，不甚饱满的，或是虫子拱过的，这些注定是不能下锅的，可是每次看着它随流水而去，心头总会升起一种负罪感。
这些豆子都是纯天然的，个头没那么均匀，外表也没那么光亮。可是每一颗都是母亲亲手摘，亲手晒，亲手剥，然后亲手装进饮料瓶的。每一颗豆子上都留有母亲的温度。
每次人还没到家，母亲就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返回时要带的东西，有时是两个南瓜或者冬瓜，有时是一袋洋葱或大蒜，又是是一瓶玉米糁或一瓶豆子。
父母年事已高，整块儿的地包给别人种了。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他们，脚窝窝怎么能拔出土地的深沉呢。于是沟沿边，半坡上，挥动着镰锄，播撒着汗水，油菜，红薯，花生，绿豆，豇豆，几十棵早玉米，轮换丰满着这不大的垦荒地。
除过过年回家，母亲是穿戴整齐，在家门口等着我们，其他日子回家多是会吃“闭门羹”的。好心的邻居就会告诉我“你妈沟下放羊了”“你妈岭上摘豆子了”，云云。
于是望着村口，望着，望着，就望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骑着车子，风风火火地直奔过来，风把母亲的谷根头发吹得蓬了起来，像顶着一顶银色的帽子。
“等急了吧”，她总是一边说，一边从车上挪下来，车篓里，脚踏板上都是母亲一大早的战利品。
特别一到秋天，院子里，屋顶上，这儿摊开一堆儿玉米，哪儿晾晒一摊儿花生，还有棉花，芝麻什么的，虽然都不多，却也挤满了院子，一块一块的，像涂上了一层层油彩。
不止一次叨叨母亲，别种这些了，看好身体就是我们做儿女的福气，可是母亲总是嘴上答应“好，好，不干了，歇着。”，手脚却并不闲着。除了经营自家的小片儿荒，母亲有时还会去给别的包地的打工，一天下来，常常脚都是肿的，一按一个坑。
有人一喊或稍好一点，母亲就把答应我们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又去另一家干活去了。母亲枕头下有一个记账的小本本，母亲每天回来都会记工，本上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日期，还有只有母亲看得懂的一些人的名字，因为母亲不识多少字。
母亲没事的时候喜欢翻弄这个小本子，“今个儿又挣了70”“孬家刨地黄的帐还没给”，有时看母亲这样，会戏谑她“老财迷”，可马上被母亲怼回来“不财迷，你们姊妹咋长这么大喔”。隔一段时间，母亲都会从褥子底下悄悄塞给我三千，两千的，让我帮她存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年一年，母亲的脚步也有些蹒跚了，可我依旧管不住母亲。我似乎只能在淘洗豆子的时候，认真一点儿，再认真一点儿，不让一颗饱满的豆子混迹于瘪豆子之中，趁机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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