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3期“_______的日子/故乡的______/假如_______”专题活动。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江风贴着水面刮过来,冷。我缩在船舱里,听见船底擦过沙砾的钝响,知道是到了。跳上岸,脚下的木板吱了一声。借着船上那盏摇晃的马灯,我看见码头的轮廓——几块条石垒成的台阶,石缝里长出的枯草比上次回来时又多了一些。父亲站在高处,手里也提一盏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江面上,碎成一片。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那时码头还活着。
活着的码头是有声音的。春汛一到,江水浑黄,浪头能舔到最高一级台阶。江上的木船多起来,从上游放下来的,装着竹子、木材、木炭。船靠码头,篙子往石头上一点,跳板搭好,挑担的、背篓的,踩着颤悠悠的板子上了岸。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卖力气的汉子吆喝着卸货,茶馆里跑堂的提着铜壶给客人续水。炸油糍的是个驼背老头,油锅支在码头拐角。我们蹲在他摊子后面,等他炸完一锅,油渣子落在灰里,捡起来还烫手。那东西咬一口,满嘴都是油香。
那时候最欢喜的是看船。看它们从雾里钻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看船老大立在船头,脸黑得像铁,眼睛却亮,远远就认出岸上的人,扯着嗓子喊一声,声音贴着水皮子滚过来,听着特别近。有一回来的是条新船,船身刷了桐油,黄灿灿的,太阳底下晃眼。我们一帮孩子站在码头上看,谁也不敢上去摸。船老大是个生脸,见我们傻站着,从舱里扔出一把炒花生。花生落在石阶上,我们抢着捡,壳撒了一地。他站在船上笑,露出两颗金牙。
夏天涨水,水漫上最低一级台阶。我们脱了鞋,站在水里,等浪头把脚背淹没。水凉丝丝的,有鱼腥味,也有泥土味。有时能捞着上游漂来的东西——半截树枝、一只破筐、偶尔还有瓜。有一回,我捞着一个葫芦,青皮,还没老透。抱回家给外婆看,她说这是江里来的东西,有灵性。她把葫芦挂在灶头上,等它风干,然后剖开,做了两半水瓢。那瓢用了好多年,舀起来的水,总觉得比井水甜些。后来瓢裂了,外婆舍不得扔,用它舀米。再后来外婆走了,那瓢也不知去了哪里。
码头也是等人用的。
母亲曾在码头等人。那是我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出门做工,说好一个月回。到了日子,母亲早早煮好饭,拉着我到码头等。从下午等到黄昏,船来了一班又一班,下来的都是别人。母亲的手心出汗,攥得我手疼。天黑透了,最后一班船靠岸,跳板上终于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母亲松开我的手,迎上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接过父亲手里的包袱。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在前面,母亲牵着我跟在后面,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
后来我离乡读书,母亲开始在码头等我。每一次回家,远远就看见她站在那棵老榆树下。母亲等我时从不带伞。有一回下雨,她站在树下,半边身子湿透了,还踮着脚往江面看。船还没靠稳,她已经看见我了,却不喊,只是笑。等我跳上岸,她迎上来,第一句话总是:“饿了吧?”然后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在前面。我跟在她身后,看她花白的头发被江风吹乱。那棵老榆树还在,前几年遭了雷,劈掉半边,但还活着,春天照样发新叶。
如今码头废弃了。上游建了大坝,江水瘦下去,露出大片滩涂。码头离水远了,台阶上长了青苔,条石塌了半边,也没人修。那条通往码头的老街也空了,茶馆关了门,油糍摊早没了踪影。炸油糍的驼背老头哪一年不在的,没人说得清。偶尔有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朝码头方向望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他们不说什么。
去年清明回去给外婆上坟,我又去了码头。正是傍晚,太阳落到对岸的山后面去,天边还剩一点余光,把江面染成青灰色。我看见一个人坐在码头最高一级台阶上,像一尊石像。走近了,认出是邻村的周伯。他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坐了很久,一句话不说。我在他旁边坐下,他也不看我。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手在石头上摸了一下,像摸一个人的肩膀。然后慢慢朝村里走去,背影融进夜色里。
我独自坐在码头。江水在黑暗里流着,发出低沉的声响。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村庄的。更远处什么也没有,只有夜。码头的石阶在我身下,冰凉,潮湿。我忽然想,这石阶上走过多少人——走出去的,回来的,再也没有回来的。他们踩过的痕迹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起身离开时,我没回头。走了很远,还能听见水响。江声跟在身后,一直跟到村口。
今年没回去。听说码头那块地要平整了,说是要建个什么旅游项目。老榆树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周伯上个月走了,九十三岁。他儿子在码头放了一挂鞭炮,送他最后一程。有人看见鞭炮屑落在石阶上,被风吹散了,飘进江里。
我没亲眼看见。是母亲在电话里说的。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码头没了,以后回来,别走错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想起那个葫芦瓢。裂了,不知道扔在哪。但舀水的动作还记得——手腕一翻,水就从江里起来了,亮亮的,溅出几滴,落在石阶上,一会儿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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