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家(2007)

离家(2007)

离家的那天，和以前离家的那些天一样。我还是带着我的行李坐在出租车司机旁边的位置上，一直都是这个位置，每次都是一样的行李，我是指回去之后总是比回来之前有更多的东西。

他们和我一起坐在车上，说是去超市买东西，是去买东西顺便搭一段我到火车站的车。他们只会这样说。而其实，我知道东西哪一天买都可以，尤其是这样下雨的冬天的一个傍晚，他们还没有带伞。何况，我的手里还有他刚刚给我的20元，他总是这样，还会担心我有没有零钱还会不停地在我身上花钱还是会习惯性地替我付车费而全然忽略我硕士都已经毕业两年了并且有了一分不错的工作，也忘记了我这些年走南闯北，已为人妻也算是一个成熟的女青年了。

我坐在车里，我的身上暖和和的，车里没有开暖气，我穿着他们刚给我买的羊绒背心，穿着她刚给我缝过内边的长风衣。背心很贵，属于我在上海自己看了都不会去买的背心，而他们仅仅是在家里最好的商店里的最好的专柜让营业员小姐拿下来在我身上试穿了一分钟，然后他们对营业员小姐说包起来吧。背心的价格已经是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了，他们的语气却是毫不在乎。而我知道，如果是买给他们自己，他们也会毫不在乎——毫不在乎地立刻离开。

车到了超市，他们下车了。我们还是没有说再见，仅仅就是一句简单的“走了啊”。当中国很多爱情领域的家伙（包括我）已经逐渐习惯直抒胸臆地对自己的爱人说我爱你，并且越说越上瘾，越说越依赖别人也说的时候，我们的家庭成员之间依然保持了最原始的低调和简洁，甚至不是羞涩，只是礼仪的最大程度的简洁。我们从不互相说我爱你，不拥抱，不互道晚安，——我们也不说再见。

我曾经100次的希望我自己和她不一样：我不要一直沦为上着班的家庭主妇，不要每天都打扫房子，不要那么洁癖地板上一根头发都不能有，不要扛下所有的家务，不要一辈子不涂眼霜，不要买鞋的时候思前想后明明还很喜欢，不要买衣服开了票之后又走开觉得价格太贵，不要帮助兄弟洗衣服而他们还不太领情，不要什么都舍不得白白亏待了身为女人的一生。我的人生应该和她截然不同：理性又独立，深情并倔强，勇敢且坚强。

可是近年来，我又是多么希望自己能够像她，像她一样幽娴贞静，像她一样克己待人，像她一样心胸宽广，像她一样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像她一样做事情从容不迫，像她一样让每样东西各安其所。

每一次，无论我买多么好的牌子的护肤品送给她，她从未表达过强烈的想拥有的欲望。相反，每次回家看到她把护肤品洗发水用到油枯灯尽，洗面奶和牙膏总是被剪开然后充分利用，我感到尤其的安心。她的东西总是最好的，无论多旧，总是干净和细致，被主人充分宠爱。而我，是将用不完的过期的护肤品一点一点地往垃圾箱里堆。

我还是想成为一个自由不羁，洒脱睿智的灵魂，但是我却越来越欣赏她这样淡然自若，处之泰然的性格。到了上海，走在楼梯上和先生又讨论起这样的问题，再一次佐证尽管我和她及其不相似，却始终互相欣赏。她对我的影响远远超过我认为的。我的很多所作所为，我在她面前一直的乖巧听话，我的不叛逆，不固执，不闯祸，永远做一个模范的好学生，只因为我从来都不愿意让她有一点点的失望。

回来后坐在电脑前给妹妹传她父母的照片，妹妹说“他们老了。我们都奔三了，催他们老。”她所不知的是电脑前的我险些流泪。

好吧，我们是一家人。我甚至都不好意思在这里说什么我爱你们之类的话。就让我遵从你们一贯的原则吧——有些话根本就不必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