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落在伏牛山上,顺着树叶滴落到草地上,滑落到石缝里,浸润到泥土中,有些被草木吮吸,有些被落叶与沙石过滤,清清的细流顺着山势悄悄地往山下跑去,途中,这些涓涓细流碰到一起汇聚成条条小溪,她们顺着石缝、绕过树根、趟过草丛一口气跑到山下,许多小溪聚到了一起汇成一条小河,喧哗着、蹦跳着、碰撞着,高高兴兴往山外走去,就像童年的我们。
这条河叫做滚河。它的名字就透着顽皮,像山里调皮的野孩子般不受管束,一闹脾气就地上一躺满地打滚。所以,它的河道随着山洪和水势经常变化,河滩非常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滚河沿着山脚,弯弯曲曲地绕过田野和村庄,最终到达石漫滩水库停下了脚步,终止了它的旅程。滚河像山间的所有河流一样,有时温柔清秀得像一个乖乖女,清澈见底,鱼虾闲游其中;有时狂暴得像下山猛虎,裹挟着泥土石块树桩禽畜奔腾而下。
土地和村庄熟悉和适应了它时而温柔恬静时而暴躁狂怒的性格,留给她宽阔的河床,河床上遍布着滚落的山石,这些山石经过水流的磨蚀,变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卵石。它脾气好的时节,欢快地奔跑在河床中央,深及膝盖,浅及脚踝,鱼虾闲游,水草飘摇;它闹情绪的时候,像巨龙翻身,滚滚黄汤奔涌而下,肆意侵吞河边的田地和村庄,树木搬家,巨石移位,牛羊丧生,房倒屋塌。这也许就是它那不太文雅的名字——滚河的来历吧。
就是这样的一条河,滋养了我的童年,那些贫瘠简单懵懂快乐的时光在那片土地上如河水般流去 。 有人说,人永远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且不追究它深奥的哲理,单就经验来说,童年的时光是再难回去。
滚河曲曲折折地走过她并不漫长的旅途,沿途哺育着一片片田野和村庄,被它哺育的人们秉承着它灵秀与豪放的性格,生生不息地繁衍在它滋润着的土地上。因着它在不同村庄的方位不同,人们送给它东河、西河、南河这些不一样的但又一样简单朴实的称谓。
我记忆中最早生活过的村庄,人们就叫它东河。那里流传着许多有关虾兵蟹将、鳖精鱼怪、牛鬼蛇神的故事,经过农夫村妇们的口口相传,变化着不同的情节,传递着不同的情感,寄托着不同的期望,营造了当地古老淳朴又透着蒙昧的文化氛围。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岁月,狂飙的政治风暴刮遍了中华大地的角角落落,连这些古朴闭塞的山村也被席卷着。山外的政治风暴裹挟着陌生的文化气息不知不觉中弥漫了村庄与河滩的上空,山野村夫们以他们贯有的木讷与朴实领受着扑面而来的陌生气息。
我出生之前,父亲就成了“牛鬼蛇神”。我想他大概应该属于其中的“牛”吧!因为他除了教书好、好教书之外其实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我父亲小时候觉得读书学习特别容易,不经意间考上了省内最好的师范学院(那年月有文化的人还不多),毕业后顺理成章当了中学老师。自己功底扎实,课教得好,又爱较真,自然就看不惯那些不学无术误人子弟的人。他看不过有人把错误的知识教给学生,就好心给人家纠正,有的人就因此嫉恨了他。运动一开始,他就被戴上“反动权威”的帽子打进了“牛棚”。经过花样翻新思想改造,最后被发配到滚河边上的这个小山村。据说这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的。因为这里是长途汽车的终点站,再往前就只有山没有路了,被下放到这里就算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最底层了,没有再比这儿更偏远的地方可发配了。如今想来,竟无意中应了否极泰来的意思。
母亲怀抱着八九个月大的我,手牵着两岁半的姐姐追随父亲也到了这里。
村民们看着白面书生的父亲、温柔清秀的母亲和小花被子包着的粉嘟嘟的婴儿,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些人怎么能够与“牛鬼蛇神”扯上关系。如果“牛鬼蛇神”都长得这么好看的话,“牛鬼蛇神”肯定都是好的啦!
乡亲们像对待远道归来的亲人一样接纳了我们。我的童年生活就在这里开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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