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混着城市的尘埃,在柏油路上汇成一道道浊流。陈启明站在人行道边缘,望着积水倒映中自己扭曲的身影,觉得那不像个人,倒像是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喘着气,却无人问津。
这是他第五次面试失败。非全日制研究生的学历,终究是比那张薄薄的纸还要轻飘。
“我们更看重第一学历和综合素质。”人事经理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节奏轻快得像是在为陈启明奏响送葬曲。
陈启明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他那身唯一像样的西装。这西装是三年前为了研究生面试买的,如今已经有些褪色,肘部微微发亮,像极了他的人生——初看还行,细看尽是破绽。
综合素质。陈启明咀嚼着这四个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什么才是综合素质?是他寒暑假不敢回家,留在省城打工挣生活费的经历?是他为了省钱连续吃了一个月泡面,至今闻到调料包味道就想吐的坚韧?还是他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一次次投递简历的愚蠢?
都不是。他后来才想明白,所谓的“综合素质”,不过是那些人委婉地告诉他:你出生的家庭不对,你的父母不是城里人,你的大学不是985,你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合格”三个字。
雨越下越大。陈启明不急着躲雨,反倒希望这雨再猛烈些,好冲刷掉他身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穷酸气。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催缴房租的短信。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隔断间,月租要一千二,却连一下雨就渗水。有时深夜醒来,他能听见隔壁小夫妻的喘息和另一侧那个销售员的鼾声,各种声音挤在薄薄的石膏板之间,像是这座城市为他奏响的嘲笑交响曲。
他想起三天前父亲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咳嗽声比话语还多,断断续续地,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谁家孩子考上了公务员,谁家女儿嫁了个好人家,谁家又买了第二套房。
“明明,你得加把劲啊。”父亲最后总是这么说,仿佛儿子的失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不够努力。
陈启明想笑,嘴角却沉重得扬不起来。加把劲?他还能怎么加把劲?考研那会儿,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考试前一个月,他的视力骤降,配眼镜的师傅惊讶地问:“小伙子,你这是看了多少书啊?”
多少书?堆起来恐怕比他还高吧。可惜知识不会改变命运,只会让你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命运有多么不可改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明明,面试怎么样?”母亲的声音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还行,等通知。”陈启明熟练地撒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
“去看医生了吗?”
“去了,医生说是什么尘肺病,要住院治疗…”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住院押金要交两万,家里的钱都给你上次考研报班用了,你看能不能…”
陈启明的心沉了下去。两万。他银行卡里的余额连两千都不到。
“我想想办法。”他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挂掉电话,陈启明站在雨中,第一次感到如此彻底的无力。二十四岁的他,读了十六年书,最终连两万块钱都拿不出来。那些书本上写的都是骗人的,什么“知识就是力量”,什么“教育改变命运”,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好让穷人家的孩子安分守己地待在底层,还自以为有机会爬上去。
雨小了些。陈启明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租住的房子走。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他停住了脚步。围挡上贴着招聘启事:日结,两百一天。
他忽然想起祖父。父亲常说,祖父当年就是在工地上搬砖供他上的大学。那时候,一天才挣几毛钱,祖父却硬是靠着一双手,把父亲推出了农门。
“你爷爷常说,再苦再累,也要让我读书。”父亲每次说这话时,眼里都有光,那是一种信仰得以验证的骄傲。
陈启明盯着招聘启事看了很久,忽然很想笑。三代人了,他的祖父在工地上流血流汗,为了让儿子不必再流血流汗;他的父亲寒窗苦读,为了让儿子不必再寒窗苦读;而如今,他读完了研究生,却又要回到工地上去。
这不是进步,这是个循环,一个越陷越深的循环。
他最终没有走进工地。不是放不下身段,而是害怕——害怕自己一旦走进去,就再也走不出来了。就像祖父,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最终落下一身病痛。
回到租住的隔断间,陈启明脱下湿透的衣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眼下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过两拳。这是一张读书人的脸,也是一张穷人的脸。
隔壁的小夫妻又在吵架了。这次是为了钱,女的责怪男的不上进,挣得少;男的沉默以对,最后摔门而出。陈启明已经习惯了这种戏码,在这个每平方米都挤满了梦想和绝望的地方,争吵是常态,沉默才是例外。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色污渍,那形状像极了一张嘲讽的脸。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和房东的催租短信。
明天该怎么办?父亲的医药费该怎么办?自己的人生又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绳索,缠绕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他想起面试时人事经理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想起父亲电话里的咳嗽声,想起母亲小心翼翼的询问,想起招聘启事上“日结两百”的字样。
黑暗中,陈启明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中那样的姿势。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点安全感。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的手指在催促着他:快些,再快些,你已经落后太多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后来的事情会证明,这个雨夜的绝望不过是一场漫长悲剧的序曲。命运的齿轮才刚刚开始转动,而他已经身在漩涡中心,无处可逃。
雨声渐密,陈启明的思绪飘回了童年。那是北方的一个小村庄,黄土飞扬,庄稼靠天吃饭。祖父陈建邦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下地。他的背很早就驼了,像是被生活的重压生生折弯的。
“明明,要好好读书。”祖父粗糙的手掌抚摸着他的头,“读书人不用下地,不用出汗,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那时的陈启明不懂什么是办公室,只知道那一定是个好地方,因为祖父说这话时,眼睛会发光。
父亲陈志远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祖父把家里唯一的老母鸡杀了,请全村人吃饭。那天晚上,祖父喝多了,抱着录取通知书又哭又笑,说陈家终于出了个读书人。
父亲去上大学后,祖父更加拼命地干活。白天种地,晚上去砖厂搬砖。陈启明记得有一次,祖父的手指被砖头砸伤了,血肉模糊,却只是简单包扎一下,第二天又去上工。
“你爸在学校里等着用钱呢。”祖父这么说,仿佛不知道疼痛为何物。
父亲大学毕业后,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娶了同样是大学毕业的母亲。他们很少回老家,每次回来,都带着城里人的气息和眼光。他们给祖父买新衣服,祖父却总是舍不得穿,还是穿着那身打补丁的旧衣裳下地干活。
“爸,别种地了,跟我们到城里去吧。”父亲劝过很多次。
祖父总是摇头:“我去了能干啥?在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是地里踏实,种什么就长什么,不骗人。”
陈启明小学毕业那年,父母把他接到省城读书。离开那天,祖父站在村口,佝偻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车开出去很远,陈启明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黑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城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学校里的同学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而不是老家的方言。陈启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普通话带着口音,衣服是过时的款式,连文具都比别人的便宜。同学们讨论着动漫、游戏和国外旅游的经历,他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你老家是哪儿的?”有同学问。
陈启明支支吾吾,不敢说出那个小村庄的名字。他害怕看到别人眼中的惊讶或者怜悯。
父母在城里过得并不轻松。父亲在一家国企做技术员,母亲是小学老师。他们用所有的积蓄,加上银行贷款,在郊区买了一套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还得起房贷和日常开销。
“明明,你一定要争气。”父亲经常这么说,“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一定要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这个词像是一座山,压在陈启明幼小的心灵上。他不敢玩耍,不敢懈怠,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他知道,只有考上好大学,才能对得起父母的付出,对得起祖父在田地里的汗水。
高中三年,他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是老师眼中的希望,同学眼中的学霸。
高考前夜,他失眠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莫名的恐惧。他害怕失败,害怕让所有人失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苍白的光斑。陈启明想起祖父,想起那个站在村口的身影,想起父亲日渐花白的头发。
第二天,他走进考场,手心里全是汗。
成绩出来了,他考得不错,能够上一所不错的211大学。父母很高兴,在酒店摆了几桌,请亲戚朋友吃饭。祖父特地从老家赶来,穿着那身唯一的好衣服,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我们陈家出了第二个大学生!”祖父逢人就说,骄傲得像是中了状元。
大学四年,陈启明依然不敢松懈。他每年都拿奖学金,周末去做家教,寒暑假打工赚生活费。他很少参加社交活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那些活动都需要花钱,而他最缺的就是钱。
大四那年,身边的同学都在准备考研或者找工作。陈启明也加入了考研大军。他选择了一所985大学,那是他从小到大的梦想。
备考的日子比高考还要辛苦。他在校外租了一个小房间,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与咖啡和泡面为伴。有时候学着学着,他会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心脏。
考试那天,他发挥失常了。专业课的一道大题,他明明复习过,却在考场上怎么也想不起来。走出考场,天空飘着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成绩出来,他差三分过线。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父母打来的电话他不接,发来的短信他不回。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后来,他听说可以读非全日制研究生。虽然含金量不如全日制,但总比没有强。于是他又开始准备考试,这次很顺利,他考上了。
研究生三年,他一边打工一边上课,比本科时还要辛苦。导师不喜欢非全日制的学生,觉得他们不够专心,很少给予指导。同学们大多是在职读研的,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人脉,只有他,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学生。
毕业那天,他没有参加毕业典礼。那身租来的学位服太贵了,他舍不得花那个钱。他只是在校门口拍了张照片,发给父母和祖父。
“终于毕业了。”父亲在电话里说,“找个好工作,让爷爷享享福。”
陈启明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一片茫然。好工作?什么是好工作?去哪里找好工作?
他开始投简历,参加招聘会,奔波在各个面试场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读书的意义。
雨停了。陈启明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还蜷缩在床上。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外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手机又响了,是老家邻居打来的电话。
“启明,你快回来一趟吧,你爸咳血了,住院了!”
陈启明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医生说可能是尘肺病加重了,要马上住院治疗。你妈都快急死了,你快回来吧!”
窗外,城市已经苏醒,车流声、人声、各种声音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而在这片海洋中,他像是一粒沙子,随时可能被浪潮吞没。
陈启明看了一眼这个不足十平米的房间,开始收拾行李。他知道,这一次离开,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考研的书籍、那些打印的简历、那些对未来的憧憬,都被他塞进了一个破旧的行李箱里。
锁上门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祖父说过的一句话:“读书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认命。”
而现在,他正要回到那个起点,回到祖父用血汗垒砌、父亲用读书逃离、他又不得不返回的——命。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终于到达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县城。陈启明提着行李箱走下汽车,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煤烟和黄土气息的空气。
县城变化很大,盖起了不少新楼,但街道还是那么脏乱,行人还是那么匆忙。路边的商店里传出嘈杂的音乐,小贩吆喝着叫卖各种商品。
陈启明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满脸皱纹。
“去看病人?”车夫一边蹬车一边问。
“嗯,我爸住院了。”
“啥病啊?”
“尘肺病。”
车夫叹了口气:“这几年得这病的人可多了。都是以前在煤矿干过活的。那活儿挣钱是多,可是要命啊。”
陈启明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没有在煤矿干过活,父亲是大学毕业的,一直在办公室工作。那祖父呢?祖父年轻时是不是在煤矿干过?他不敢确定。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各种药物混合的味道。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躺在担架上,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蹲在墙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痛苦和焦虑。
陈启明在呼吸内科的病房里找到了父亲。父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灰暗,嘴唇发紫,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
“明明,你回来了。”母亲看到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父亲睁开眼睛,看到他,虚弱地点点头:“回来了就好。”
陈启明放下行李箱,走到床边:“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老毛病了。”父亲想坐起来,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母亲赶紧帮他拍背,递过痰盂。陈启明看到痰盂里有血丝。
医生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你是病人的儿子?”医生问陈启明。
陈启明点点头。
“你父亲的病情比较严重。”医生翻看着病历,“尘肺病三期,已经出现了肺心病。需要立即住院治疗,费用大概需要两万左右。你们去交一下押金吧。”
母亲听到这话,脸色更加苍白了:“医生,能不能先治疗,钱我们慢慢凑?”
医生摇摇头:“医院有规定,不交押金不能用药。你们尽快吧。”
医生走后,病房里陷入沉默。只有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床病人的呻吟声。
“我去借钱。”陈启明说。
母亲摇摇头:“能借的都借过了。为了你读研,我们已经欠了不少债。”
陈启明想起行李箱里那几张银行卡,加起来不到两千块钱。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我去想想办法。”他说着,走出病房。
医院走廊里,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祖父陈建邦。祖父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旱烟袋,却没有点燃。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爷爷。”陈启明叫了一声。
祖父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明明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不让你来的吗?”
“我来看看你爸。”祖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钱凑够了吗?”
陈启明摇摇头。
祖父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大多是十块、二十块的面额,最大的是一张一百的。
“这是我攒的,一共三千二百块。”祖父把布包塞到陈启明手里,“你先拿去交押金。”
陈启明看着那叠皱巴巴的钞票,鼻子一酸:“爷爷,这钱是哪来的?”
“卖粮食的钱。”祖父轻描淡写地说,“去年收成不错,玉米卖了个好价钱。”
陈启明知道祖父在撒谎。老家的地大部分都荒了,祖父年纪大了,种不动了。这钱不知道是他怎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不行,这钱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养老钱。”
祖父瞪起眼睛:“让你拿你就拿着!你爸的病要紧。”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3床家属,去交一下费吧,要开始用药了。”
陈启明握着那叠还带着祖父体温的钞票,感觉有千斤重。
交完费,他回到病房。父亲已经睡着了,母亲在床边守着。祖父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抽着旱烟。
陈启明在祖父身边坐下。
“你爸这病,都是累出来的。”祖父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为了供你上学,他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去打工。那会儿你还在读高中,他就在水泥厂干过半年。那地方灰尘大,防护措施又差...”
陈启明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在水泥厂干过活。父亲总是说办公室的工作很轻松,让他专心学习,不要担心钱的事。
“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祖父叹了口气:“你爸不让说。他怕你分心,怕你不好好读书。”
陈启明感到一阵揪心的痛。原来父亲所谓的“轻松工作”,都是在骗他。原来父亲早就为了他,付出了健康的代价。
夜幕降临,医院里的灯陆续亮了起来。走廊里的行人少了,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母亲去食堂打饭了,祖父说要去买点东西,也离开了。陈启明坐在父亲床边,看着父亲沉睡的脸。
父亲才五十出头,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双手粗糙得像是老树皮。这就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学生,那个曾经让祖父骄傲的儿子。
陈启明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的场景。那时的父亲眼睛里还有光,对未来还有憧憬。而现在,那光亮熄灭了,只剩下疲惫和病痛。
母亲回来了,带来了三个馒头和一盆白菜炖粉条。
“吃吧。”母亲递给陈启明一个馒头。
“爷爷呢?他不吃吗?”
“他说回家吃,省一点是一点。”
陈启明咬了一口馒头,感觉很硬,难以下咽。他看着母亲,发现母亲老了很多,鬓角已经全白了,手指关节粗大,那是常年操劳的痕迹。
“妈,对不起。”陈启明突然说。
母亲愣了一下:“傻孩子,说什么呢。”
“如果我早点工作,而不是读研究生,爸也许就不会病得这么重。”
母亲摇摇头:“不关你的事。你读研究生是对的,你爸常说你最有出息。”
医院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死灰。陈启明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手里的馒头又冷又硬,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哽在他的喉咙里,也哽在他的心头。
母亲小口地吃着那份不见油星的炖白菜,每一次吞咽都显得十分艰难。她将菜里的几片薄肉挑出来,小心地拨到另一个馒头里,用塑料袋仔细包好。 “等你爸醒了,给他吃。”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医院里沉重的空气。
陈启明看着那个装着肉片的馒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着窗外。夜色浓重,这个北方小县的灯火稀疏而黯淡,与省城那永不熄灭的璀璨光华相比,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祖父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兜。他身上的旧棉袄似乎又沾上了新的灰尘,裤腿上溅满了泥点。 “吃了么?”祖父问道,声音沙哑。 “吃了。”母亲连忙应道,将那个包着肉的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祖父没说什么,只是从布兜里掏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塞到陈启明和母亲手里。 “趁热吃。”他说完,便蹲回墙角,拿出旱烟袋,却又想起这是医院,不能抽烟,只好把烟嘴放在嘴里干嘬着。
烤红薯很甜,很暖,与这冰冷的医院格格不入。陈启明吃着红薯,看着蹲在阴影里的祖父,那个佝偻的背影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从怀里掏出烤红薯给他,那红薯总是热得烫手,甜得粘牙。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病房里传来。陈启明和母亲立刻冲了进去。父亲陈志远趴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脸憋成了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母亲慌忙为他拍背,陈启明手足无措地站着,看着痰盂里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丝,只觉得一阵眩晕。
护士来了,面无表情地给父亲打了一针,咳嗽才渐渐平息下去。父亲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可怕的、拉风箱般的嘶鸣。
“医生,这……这怎么办啊?”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拉住正要离开的护士。 “能怎么办?尘肺病就这样,只能缓解,治不好。”护士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注意休息,不能劳累,吸氧,用药控制感染和并发症。以后……可能离不开氧气了。”
“离不开氧气”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陈启明的心上。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在他心中无所不能、用知识改变了自己命运的父亲,余生将要被一根塑料管子禁锢在病床上,依赖一个冰冷的钢瓶才能呼吸。
祖父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床尾,混浊的眼睛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干瘦的手紧紧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袋杆,指节发白。
后半夜,父亲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些,沉沉睡去。母亲坚持要守着,让陈启明和祖父回去休息。
祖孙二人走在清冷寂静的县城街道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祖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很吃力。陈启明想搀扶他,却被祖父无声地推开了。
“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祖父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固执的骄傲。
他们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那是父亲单位早年分的一套老宿舍房,不到五十平米,墙壁斑驳,家具陈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药味。这里与陈启明记忆中省城那个虽然小却整洁温暖的家,天差地别。
祖父摸索着拉开灯绳,昏暗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客厅。墙上挂着一个老相框,里面是几张黑白和彩色的老照片。最显眼的是父亲大学毕业后,穿着学士服和祖父祖母的合影。照片上的祖父笑得很开心,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眼睛里充满了希望。父亲站在中间,年轻,挺拔,意气风发。
而如今,照片上的三个人,一个早已离世,一个风烛残年,一个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睡吧,东屋给你收拾好了。”祖父指了指一个小房间。
陈启明走进房间。这里以前是父亲的书房,现在堆满了杂物。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单洗得发白,却干净。书桌上还放着几本父亲以前的技术书,页脚已经卷曲发黄。
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祖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那无法抑制的、压抑着的低低咳嗽声——祖父的肺,显然也早已被多年的辛劳侵蚀了。
这一夜,陈启明想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苦读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面试官冷漠的眼神,想起了城市里那间漏雨的隔断房,想起了招聘启事上“日结两百”的字样,想起了祖父那皱巴巴的三千二百块钱,想起了父亲插着氧气管的痛苦面容,想起了护士那句“治不好”……
一个个画面在他脑中翻滚,交织成一幅巨大而绝望的图景。他仿佛看到祖父在砖窑里弯腰搬砖,粉尘漫天;看到父亲在水泥厂的浓尘中劳作,口罩被染成灰黑色;看到自己在城市的格子间里熬夜加班,对着电脑屏幕双眼干涩……三代人,似乎都在不同的“泥潭”里挣扎,谁也未能真正爬出去。
知识改变了父亲的命运吗?或许改变了,让他从纯粹的体力劳动者,变成了一个半体力半脑力的劳动者,但最终仍被过往的尘埃追上,拖回命运的深渊。而自己,读了更多的书,拿了更高的学历,却似乎连父亲达到的高度都难以企及,直接滑向了更深、更无处着力的泥沼。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睡着。却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不断下落,周围是祖父和父亲坠落的身影,他们都在无声地呼喊,他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天已大亮,阳光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在水泥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祖父不在家。
陈启明起身,走到客厅,发现饭桌上放着一点米粥和咸菜。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祖父歪歪扭扭的字迹:“我去医院,你吃了饭来。”
字条旁边,放着那个祖父从不离身的旱烟袋。
陈启明匆匆吃完冰冷的米粥,拿起旱烟袋赶往医院。
医院的早晨更加忙碌和嘈杂。父亲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正靠在床头,由母亲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着米汤。祖父不在病房。
“爷爷呢?”陈启明问。
母亲摇摇头:“一大早就来了,说了两句话又出去了,说有点事。”
陈启明心中莫名一紧。他想起祖父空手而归的烟袋。他走出病房,四下张望,最终在住院楼后门的一个偏僻角落看到了祖父。
祖父正和一個穿著舊棉襖、臉上滿是煤灰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麼。那個男人皺著眉頭,顯得很為難。祖父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給那個男人。男人推辭了幾下,最終還是收下了,然後點了點頭。
陳啟明的心沉了下去。他認得那個手帕,裡面包著的是祖母留下的一對銀鐲子,是祖父唯一值錢的東西,他常說那是要留給孫媳婦的。
祖父一回頭,看見了陳啟明,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慌亂,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怎麼來了?”祖父走過來,語氣如常。 “那是誰?你給他什麼了?”陳啟明的聲音有些顫抖。 “沒誰,一個老熟人。”祖父含糊道,“幫點小忙。” “是不是把奶奶的鐲子給他了?是不是為了錢?”陳啟明追問,聲音提高了幾分。
祖父沉默了片刻,混濁的眼睛看著孫子,嘆了口氣:“人比東西重要。你爸的病……後續還要花錢。我打聽了,老劉的兒子在衛生局,興許能幫上點忙,報銷的時候多報點……”
祖父的話沒說完,但陳啟明全明白了。那一對承載著思念與情感的銀鐲子,最終變成了打通關節、祈求多報銷幾塊錢醫藥費的敲門磚。這是一種何等卑微又無奈的交易!
“不行!我去要回來!”陳啟明轉身就要去找那個男人。 “站住!”祖父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明明,你讀了這麼多書,怎麼還不懂事?現在是爭這口氣的時候嗎?是錢重要還是你爸的命重要?!”
陳啟明僵在原地,祖父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身上。是啊,清高和尊嚴,在生存和疾病面前,是多麼奢侈又可笑的東西。他讀了那麼多書,學了那麼多道理,卻在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省城那家他最後面試的公司打來的。 “陳先生嗎?很抱歉通知您,經過綜合考量,您未能通過我們的面試。祝您早日找到合適的工作。”
電話掛斷了,忙音單調而刺耳。陳啟明握著手機,站在醫院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眼前蒼老的祖父,聽著病房裡父親艱難的呼吸聲,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坍塌。
最後一絲來自外部世界的、渺茫的希望,也徹底斷絕了。
他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無聲地抽噎著,像一隻受傷的野獸。
祖父走上前,粗糙溫暖的手掌按在他的頭上,就像小時候那樣。 “沒事,”祖父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活人還能讓尿憋死?辦法總比困難多。”
可是,辦法在哪裡呢?陳啟明抬起頭,雙眼通紅。他看到的是醫院高高的圍牆,是圍牆外灰濛蒙的天空,是祖父佈滿皺紋的臉,以及那深深刻在皺紋裡的、看不到盡頭的艱辛。
他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一句話,那是父親從書本上看來,又用來教育他的:“人生就像爬山,只要努力,總能登上山頂。”
可現在他明白了,對於有些人來說,人生根本就不是爬山。他們生來就在泥潭底部,所謂的努力,不過是在淤泥裡徒勞地掙扎,每一次試圖向上爬,只會讓自己陷得更深。而他們頭頂那座名為“階層”的大山,陡峭而光滑,連一條可以攀援的縫隙都沒有。
遠處,傳來一陣施工的噪音,那是縣城唯一一處還在建設的商品房工地。鋼筋撞擊的聲音,混凝土攪拌的聲音,尖銳而刺耳,卻又充滿了一種蠻橫的生命力。
陳啟明慢慢地站起身,目光越過醫院的圍牆,望向那塵土飛揚的工地。他臉上的軟弱和痛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了,屬於他的山,從來就不在書本里,也不在城市的高樓大廈之間。
它就在那裡,在那片泥濘之中,在那個需要日結兩百塊錢才能活下去的、最殘酷也最真實的世界裡。
他的路,從一開始,就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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