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走后,留下卢媛和张飞二人在那里。
张飞面目大变,皮肤黝黑,不再是像以前那般白净,他自知自己面目全非,觉得无颜以对,只有默默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卢媛。
卢媛倒是不以为意,她看着张飞说道:“张翼德,你觉得自己很丢人吗?”
张飞默默地点了点头。
卢媛哈哈一笑道:“看来你张翼德也不过如此,枉你还读了圣贤书,你难道不知道相由心生,心由术起的道理吗? 观察一个人的相貌不如洞悉他的心理,洞悉他的心理不如考察他的行为。 故而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你张翼德如果只在乎形相,而不锤炼自己的心术,那才是真正的不足观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张飞一听,颇觉有理,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乎自己的形相,努力地打造成一个真正读书人的模样,峨冠博带,羽扇纶巾,说话慢条斯理,俨然一副君子形相。可细想之下,在这些形相之后,又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君子呢?他们一个个口必称天下,言必论百姓,可他们哪个不是私底下求田问舍,只在乎自己的得失呢?就连自己的老师,圣人门徒,学问大家,可你看他蝇营狗苟,又何尝不是一副小人心肠呢?
长期以来,他都很在意自己的形相,不敢越雷池一步,难得有这样一个人不在乎他的外貌,只注重他的心术,一时之间,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自己幽暗的生活里像是注了一道光,贫瘠的土壤里貌似长出了一株绿苗。
他缓缓抬头,深情地看着卢媛,突觉面前这个人光彩烈烈,比那晚霞还要绚烂,一时情不自禁,伸手握住卢媛的手道:“媛儿,嘿嘿,我……”
“大胆!张飞,男女授受不亲,你想干嘛。”卢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带着众家丁,不失时机地出现在二人面前。
张飞一下子懵了,他看了看卢植,只见他一脸凶恶,他又看了看卢媛,只见她满脸错愕。
“爹爹,你这是做甚?”卢媛不解地问卢植。
卢植很生气,大声斥道:“你别说了,张飞见你美貌,图谋不轨,你快起开,免受别人耻笑。”说完让丫环架开了她。
“爹爹,爹爹,你……”一下子,卢媛明白了,她的父亲,这个饱读诗书的人,原来让她择婿是假,算计张飞才是真,她一时羞极,不为自己,倒是为了他这个父亲。
架走卢媛后,卢植指着张飞吩咐下人道:“把这个人给我绑走,我要带他去找张仁。”
早有几个彪形下人,不由分说把张飞给绑了,塞上了他的嘴巴,把他按到马车里,奔张家而来。
不一会儿,便到了张家。
众人悄悄地抬出张飞,把他送到了张家大堂。
张家家丁一看,少爷被卢植给绑来了,嘴巴上又塞了东西,仿佛被绑票了一般,均不知何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卢植让家丁胁着张飞,他在大堂上高喊,“张仁呢?张仁呢?”
早有家丁偷偷地去找张仁去了,彼时张仁正在后花园赏花,他见那花红彤彤的,粉嘟嘟的,甚是雅观,一时诗兴大发,感慨万端,本欲作一首诗,但吟咏多时,也嘣不出来一个字,只有“啊咦啊咦”地乱叫了一通,搞得那些个下人都在那里窃窃私笑。
正啊咦间,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从前院过来了,那下人走得快极,一个不小心,被花茎带倒了,扑的一声,滚在了张仁面前。
张仁慢条斯理,冷冷地看着他,缓缓说道:“君子不重则不威。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有什么事,不能慢慢讲来?”说着,他缓缓伸手,把那下人扶了起来。
那下人嘿嘿一笑,没有了之前的慌张,也学起他的语调缓缓说道:“老爷,祸兮福兮?那卢植不知何故,绑了少爷,正在前堂喊话。”
张仁一听,大惊失色,心下想道:“祸事了,祸事了,这下孝廉不保了。”他也顾不上赏花了,提步就往前堂奔去,由于走得太急,那花茎仿佛跟他不对付一样,把他绊了一跤,他一个趔趄,几愈跌倒,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头上的进贤冠在这一跌中松了,歪在一边,他赶紧扶了扶。
那下人嘿嘿一笑,对他言道:“老爷,君子不重则不威。”
张仁正急火攻心,气不打一处来,听闻下人这么一说,顿时气道:“威你妈个头啊!现在都啥时候了。”
那下人挨了一顿骂,自知无趣,悻悻地跟着他来到前堂。
张仁到了前堂,发现果然如下人所说,卢植绑了张飞。他一看张飞面目全黑,燕额虎须,心下又是一惊,暗道:“不好,不好,吾事休矣。”
他嘿嘿一笑,连忙拱手朝着卢植迎了上去,“卢兄,这是何故?我儿张飞哪里得罪您了。”
卢植没好气地看了看他,也不还礼,冷冷说道,“你儿子干的好事!”
“唉!”张仁一声叹息,恨铁不成钢般说道,“我这个儿子有千般好,就是有一样不好,脸色可以在黑白之间切换,怎么了,吓到卢兄你了?”
“我呸,”卢植啐了一口道:“吓到我?只怕他做的事儿吓到仁兄你吧!”
张仁一听,自知不妙,他走到张飞面前,把他嘴里的布巾拿掉,问他:“到底你做了什么事?惹老师这么生气?”
张飞脸胀得更黑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在那里嗫嗫嚅嚅,甚是窘迫。
张仁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正要打他,却被卢植给叫住了,“张仁,你要施家法,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必在我面前表演,等我走后,你再慢慢施罢。”
张仁听闻,嘿嘿一笑,举起的手又落了下来,对着卢植拱手说道:“卢兄,小儿所犯何事?让卢兄这般生气,还望卢兄明示。”
卢植又是冷冷一笑道:“他做的事儿,说出去,丢你张家的脸,我卢家也不光彩,这样,你摒退众人,我说与你听。”
张仁听命,退了众家丁,又把卢植让到席子上坐,卢植直接拒绝,冷冷说道:“不用了,我还是站着说吧!”
“那好,那好,”张仁陪笑道。
“你这个儿子!”卢植一指张飞道,“他见我女儿美貌,竟欲图谋不轨,害了我儿清誉,像这样一个登徒孟浪之辈,怎能做我卢植的学生?”
“啊!”张仁大惊失色,“竟有这种事?你……你……”他又一次举手,结结实实地给了张飞一个嘴巴子。
张飞呜呀呀一声喊,怒道:“是的,没错,我是这样子做了,大丈夫敢做敢当,但我张飞绝非有意轻薄,也不是贪恋卢媛小姐美貌,只是那卢媛小姐说出的话,句句妙言,比卢植老师讲的何止好上百倍,我一时情真,才有了轻率之举,但绝非有意轻薄。”
“哼哼!那又怎样?“卢植冷然说道:“君子听言观行,我哪里管得了你心里想什么,我只看你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张飞大笑,“好一个听言观行啊!卢植,你扪心自问,你言行合一吗?”
说话到这份上,张飞情知卢植断不会再收他为徒,他那通过举孝廉走上仕途的道路已然封死,再无机会往上走了。也罢也罢,索性心一横,活出一个真我来。这些年唯唯诺诺,谨小慎微,这也不敢,那也不能,倒不如不管不顾,轰轰烈烈为自己活一场。
“你你……”卢植一听,当时气极,“张仁,”他指着张仁说道,“你生的好儿子!我卢植今天与张飞割袍断义,再无师徒之情。”说完,他往自己的袖子上一扯,哧啦一声,竟轻而易举地扯下一大块。只见他一甩手,把那块布抛在堂上,用手一拂那半边袖子,转身而去,留下了一个目瞪口呆的张仁,和一个不屑一顾的张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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