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

作者: 暮鼓有期 | 来源:发表于2025-09-24 04:16 被阅读0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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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总是雾蒙蒙的,尤其是在阴冷的冬日。耸立在市中心的特拉法加广场正中央的纪念柱眼下已经看不到那顶纳尔逊帽子,就连柱子上的纵向条纹似乎都被填成了饱满的圆柱。只可惜这圆柱终究是太空洞,空洞得就好像凯瑟琳碧蓝的眼珠。

其实那双眼睛从前也是饱满而充实的,那时凯瑟琳的头发还是完美的金色,深邃的眼窝也看不到什么皱纹,所有人都说她生得很完美,连面上的雀斑都长得恰到好处。从前的凯瑟琳就很喜欢来特拉法加广场,抱着她的画板和铅笔。

凯瑟琳很擅长描绘光影,她曾经在这里端坐一整个白天,而后画下了12个小时里每个整点时分的纪念柱。长长的柱子被不同位置的日光照射,在地上留下了不同角度不同朝向不同粗细的阴影。

那十二张手稿至今仍然被存放在凯瑟琳的书房里,每一幅都被母亲用红木外框细心装裱,又按照顺序挂在墙上。那时母亲睁着和她一样的碧蓝色眼珠意味深长,“一个女人一生的时间太短。这样一组美妙的作品将会是你这一辈子最宝贵的财富。”

“可是妈妈,我才十七岁,我可以画到七十岁。到那时,这样的速写我能画很多幅。”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凯瑟琳的金色长发盘到脑后,又为她收拾好了画具,随后送她出了门,最后目送着她乘着轿车离开公爵的古堡去往学校。

母亲那时三十九岁。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下了凯瑟琳,又在凯瑟琳的幼年教会了凯瑟琳用画笔绘出轮廓与明暗。

所以把凯瑟琳的绘画天赋归功于母亲倒也毫不过分——至少凯瑟琳这么认为。凯瑟琳甚至想过,自己将来如果有了女儿,她也要这样教女儿画画,就像母亲一样。

凯瑟琳也的确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夸赞过母亲的功劳,但母亲却只是摆摆手。母亲额头垂落的头发在凯瑟琳看来带着些许慌乱。凯瑟琳还没来得及追问为什么,母亲就把话题岔开到了她的生日蛋糕上,随后把凯瑟琳切下来的那块最大的蛋糕推回到了凯瑟琳面前。

十八岁生日过后没有多久,凯瑟琳以优异的美术成绩被艺术大学录取,却在二十二岁的毕业前夕休学。休学的原因很简单,她结了婚,怀了孕。

大家说大学对女学生都有一种特殊的默契,女学生如果领了结婚证,大多数老师就不会再对她的课业做什么要求。“相夫教子”似乎是每个女人最终的归宿,不论她来自何处,也无关她出身几何,关键是大家都这么觉得。

凯瑟琳对此深信不疑,于是她拿着自己挂科了的成绩单去找系主任要说法。

凯瑟琳那时二十二岁,她那时还有胆气和平日里严格的系主任强调,“我结婚了,大家都不会对结婚的女人这么严格要求。您也是女人,您应该也明白。”

凯瑟琳满以为自己算是理直气壮有理有据,但系主任显然不吃她这一套。那素日以雷厉风行著称的系主任只是伸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甚至也没有多做什么解释,“要么好好学习,要么你就挂科,延毕。”

午后的阳光打在系主任的金丝镜框上,带起一道冷厉的光。

凯瑟琳没办法。虽然她和她的丈夫都来自于贵族家庭,但如今的贵族不过是人们对历史的尊重罢了,并不具有什么特权,也不能让凯瑟琳讨到什么实打实的好处。

凯瑟琳想要咬着牙继续画画继续学习,但她日渐隆起的肚皮,和日益加重的生理反应,都让她无法再承受这么严格的课业要求。于是她选择了休学。

凯瑟琳满以为自己很快会回到学校,可却没想到,这一休就休成了大学肄业。学校并不能无期限地替她保留学籍,而她又需要生出两个儿子来继承她自己和丈夫家的两个爵位。她的丈夫比她更加在意爵位,所以生孩子就超越了学业,变成了凯瑟琳的头等大事。

凯瑟琳决定从休学变成退学的时候二十六岁,系主任还记得她的名字。凯瑟琳自己都快不记得了,因为更多的时候大家都称她为公爵夫人。这位终身不婚的系主任当时眼睛里还有期待的光,“凯瑟琳,其实你是我们系最近十年里最有天赋的学生。如果你还愿意,我可以为你额外申请再多保留几年学籍。”

凯瑟琳捏了捏拳头,又放开,她这双抱惯了孩子的手早已不知道握住画笔是怎样的滋味,有天赋又怎么样呢?但凯瑟琳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好像是一种难言之隐,她垂了垂眼睛,挤出一个笑,改了口,“谢谢您。但是我已经结婚了,我的丈夫在等我回去照顾孩子。”

系主任没有再说话。凯瑟琳看着面前的中年女人眼睛里的光一下子暗淡下去,而后提起钢笔干脆利落在她的退学申请上签了字。

凯瑟琳那时对婚后生活还是充满了憧憬。毕竟不能画画没关系,她曾经也是会画画的;她当时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两个儿子,不论是在她的母家还是在她的新家,抑或是在她们那个贵族圈子里,她都是最耀眼的存在。茶话会上大家都说公爵夫人是多么贤惠,直到凯瑟琳瞥见不远处的卡座里坐着自己的公爵丈夫,而他的对面是另外一位打扮得体又年轻漂亮的女士。

这是个意外,这是个颇尴尬的意外,但这样的意外在她们这个贵族圈子里甚至不能被称为是非,最多只是夫人小姐们茶余饭后的些微谈资罢了。甚至谈到最后,也会变成一句,“男人嘛,贪玩很正常,只要他记得回家,就称不上什么大事。”

一向温婉大方连嘴角上翘多少都要精确计算的公爵夫人忽然在某个位置上停留了过久的视线,年长的夫人太太们很快就了解了公爵夫人眼下的尴尬处境。于是大家都颇懂事地转换了话题,“男人嘛,是这样的。总之主不准许我们离婚,做丈夫的知道妻子这样体贴,也会更加疼爱妻子的。”

天主教的教义的确不允许离婚。但丈夫会疼爱她这件事……是吗?是这样吗?可是凯瑟琳别无选择,她只能选择相信,一信就信到了大女儿读大学。

大女儿是凯瑟琳的骄傲,因为她学会了凯瑟琳从小引以为傲的一手好画工,她可以精确地绘出所见到的轮廓和光影,也可以用颜料调配出各式各样的色彩,而后者是凯瑟琳不擅长的。凯瑟琳觉得,大女儿将来考上艺术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至于丈夫?不重要的。凯瑟琳二十二岁生子,如今四十岁了。她早已学会和丈夫如何貌合神离,两个人一同出席晚宴时拉起的双手,总是会在脚步迈入家门后即刻分开。非正式场合,丈夫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但无一例外,都像极了年轻时的凯瑟琳。

时隔好多年,凯瑟琳终于理解了系主任那时眼中的光为何黯淡,也了解了为何母亲彼时要将那十二幅画作悉数收藏,却在她提起绘画这件事的时候欲言又止。

不过凯瑟琳的大女儿显然比年轻时的凯瑟琳要聪慧许多,她提出想要去广场上临摹纪念柱,“晴天的纪念柱很像日晷。就是古人的计时器。”

于是凯瑟琳背上了女儿的背包,和女儿一同来到阔别已久的特拉法加广场。她带着女儿轻车熟路找到了昔日自己作画的位置,而后习惯性拿起铅笔找比例。她微微颤抖的双手早已不能支撑她拿起画笔来绘画这些笔直的线条,好在她的眼睛依旧明亮。而她的女儿不仅有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还有一双灵巧的、善于绘画的手。

凯瑟琳把笔交给女儿,随后在一旁看着女儿把铅笔的痕迹涂抹在白纸上。

特拉法加广场上人流络绎不绝,凯瑟琳觉得从前她画画的时候好像没有这么多人,一时间甚至有些担心女儿会不会受了干扰,于是小心翼翼替女儿打点着周围的环境。日头逐渐高起来,凯瑟琳悄悄给女儿撑起一把伞,好让她不受日光的干扰,专心作画。

太阳从东北方向慢慢到了西北方向,女儿交出了12幅画作,一如当年的凯瑟琳自己。

凯瑟琳那空洞的碧蓝色眼珠子时隔近二十年终于又有了光,“画得不错。值得收藏。买些画框,我回去把这些画裱起来吧。”

故事到这里本该就这么结束了,但女儿伸手打断了凯瑟琳,“谢谢妈妈,但是不用了,反正我也不打算结婚生子。我以后还能画出更好的画作,到那时你再帮我裱画吧。”

凯瑟琳一愣,望向自己十八岁的女儿。即将西沉的日光落在女儿金色的长发上,竟一如二十多年前,凯瑟琳自己稚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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