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年
村里有电视时,我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在这以前,几乎不知道电视长得什么样子。
因而,儿时没有电视机陪伴的夜晚,我不是和小伙伴们除了在大街小巷疯跑外,就是静静地听大人们讲故事,来消磨漫长的夜晚时光。
记得我五岁那年春天,为给快要成家的大哥二哥盖新房。
爹从外地请来一帮石匠。石匠们的村子在我们村西边,大约三十多里外,名叫上湾。
因为每天起早贪黑地要去搬石头,打制石头,所以非常磨费衣服。他们的衣服上到处补丁摞补丁,犹如叫化子般,十分得恓惶。
那段日子,他们住在我们家后边,一个很深的小巷里头。
那是我的一位堂兄的院子,在我很幼小时,堂兄就举家迁到城里。
这座房子已废弃多年,平时是我们家存放粮食的库房。
座南朝北,仅一间多些,很狭小。一天晚饭后,二姐领着我来这里玩儿。
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我看见屋里的四面墙全都黑乎乎的。
靠东墙是盘长长的火炕。此时,在摇曳的油灯下,十来个石匠全都倚在炕头各自的被卷上,正一边津津有味地听老王讲故事,一边低头缝补着破衣烂衫。
那个老王是一个快五十岁年纪,头上裹着一条白毛巾的大叔。
他坐在西墙的角落,一个大大的灶火前,正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
可能,天天在烈日下干活,古铜色的脸膛,在熊熊的火焰照耀下泛着光泽。
他是这帮石匠中的炊事员,当然并非全职。而是每天快到吃饭点时,就匆匆回到这里。
洗过手,挽起袖子,去烧火,䒱馒头,煮粥,炒菜。这晚,他给我们讲的是个关于复仇的故事。
他悠悠地讲道:“故事说的是有那么弟兄两个,一天到村外浇地,因为争执一处水源。
老大一怒之下,挥动铁锹把老二打死了。然后找了个十分荒凉的地方,就把老二给埋了。
回到家他向弟妹说老二出外经商去了,要过很长时间才能回来。
可是,老二媳妇盼啊!盼啊!几乎快把眼都盼瞎了,盼了好多年,老二依旧音讯皆无。
后来,老二的儿子已经长到十二岁。有一天夜里做梦,梦到父亲。
在梦中,父亲向他说了他的大伯用锹打死他的事儿。
并告诉儿子,他的尸体就被埋在村子外边一个名叫老鸹沟的槐树下。
临别时,他哭着让孩子早些给自己报仇。
第二天,当这个小孩向娘讲说梦中的事儿时,他的娘不由地很惊讶起来,冲他说道:‘孩子,我昨天晚上也做了这样一个梦,人们都说梦是反的。
我们可不能冤枉你大爷呀?’小孩儿说:‘俺爹不是说他被埋在老鸹沟么?咱们拿上镢头去那儿找找,如果有俺爹的尸体,那么,这事儿不就是真得么?
于是,这天晚上娘儿俩手拿工具来到老鸹沟。没有多大会儿,她们就找到死去多年的老二的尸体。
尽管人已经死去多年,可是老二的面貌仍旧清晰可辨。面对痛哭不止的母亲。
这个刚十三四岁的少年,暗下决心要出去投拜名师,学习武术,回来好给爹报仇。‘不过,你的年纪太小,又怎么能报了仇呢?再说你大伯正值壮年,身强力壮。
你一个小孩子是打不过他的。’这个小孩很倔强,回答他娘说:‘俺不读书了,俺要出门学武术,学好了本领,给俺爹报仇。’这几句有力的话,让他娘听后好感动。
于是泪不成声,点着头,只好同意。后来,历尽艰辛,这个少年学得一身好本领,回到家,把残暴的大伯杀掉,给冤死的父亲报了仇,血了恨。”
这个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老王自己编的,还是听别人讲的,不过他讲得声情并茂,非常动听。
让我和二姐及炕上那些干了一天活儿的石匠们听得十分痴迷。
直到很晚我们才离去,当走在那条狭窄而有些黑暗的小巷时,我的脑海依旧回想着老王讲的故事。
虽然,时光过很多年,可还能够清楚地忆起在那个灶火前,那个古铜色脸盘儿的大叔伴着熊熊烈焰,讲故事的场景。
真得,好纳闷,他们天天做着牛马般劳累的活儿,收了工后,却能乐呵呵地讲故事或听故事。
这,可能与他们当时那种十分知足的心境有关吧!
由于他们盖房子的手艺非常棒,那些年,他们在我们这个不大的小山村,修建了六七座新房了哩!
如今,每当行走在村里,当看到那一座座由他们垒砌的房子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想起那个听故事的夜晚来。
如果说这帮石匠都是些粗人的话,而那时,在村里放牛,住在我们家东厢房的郭老汉,就算是个知书达礼的文化人了。
那个时候,他已经六十来岁,个子高大,腰板挺直,衣着向来特别干净。
他的家乡在我们村子东边,二十多里开外名叫东牛峪的小山村里。
据他讲,小时候家里条件相对好一些,曾经念过几年的私塾,读过一些的书。
每天晚上,在村里人家吃过派饭后,就来到我们家上房,在如豆般的油灯下,他端坐在一把黑色的圈椅上,神色悠然地给我们家人讲起故事来。
在他身旁的八仙桌上,放着一碗开水及一个暖壶。水碗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泛着粼粼光波。
这时,他如一个说书的人一样,昂扬顿挫地讲着。
他讲的大多是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后来等我长大,去读了明代冯梦龙著作的《三言二拍》时,才明白,他讲的大都是从这本书看来的故事。
这些故事全部非常的曲折而有趣儿,总让我们全家人听得如痴如醉,忘记了光阴的匆匆流逝。
有时,面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故事的他,让我们全家人都觉得面对的不是一个天天甩着牛鞭,去放牛的牛倌儿,而是面对一位不得志的私塾先生一般。
他是个非常喜欢喝水的人,一晚上,桌上那一暧瓶的开水几乎都让他一个人给喝光。
自然,这也是让年幼的我,很是吃惊。在无数个听故事的夜晚,而聆听木匠二春大叔的故事,是让我最受启迪不过的。
二春大叔不是本村人,他的村子距我们村二里多地,名叫中和庄。
他,光头,慈眉善目,身材胖乎乎的。有时,我看着他,就不能不想起在寺院,曾见过弥勒佛神像来。
那时,修建房子的石匠们已离去。他是给刚盖好的房子做门窗,我们家里负责他的伙食。
于是,吃过饭后,他常会向我的父亲讲起当年他学木匠手艺的那些事来。“那时,做学徒可真是苦啊!
人,一定要机灵,话不要多说,手脚还必须要勤快,每天早上要给师傅倒洗脸水,晚上睡前还要给师傅端洗脚水。
有一天,稍不留神,端的洗脚水有些烫,当时师傅就向俺狠狠地踹来一脚哩!”说到这里,他总要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要收我去做他的学徒,以报当年受苦之仇!
后来,在学校学习时我常不由地想起他的故事来,很为自己能在一个不用看老师脸色的环境中学习,而暗暗高兴。
因而,学习起来,也就格外地用功。时光过去数十年,那些夜晚讲故事的老人,一个个都已离去多年。
可是他们乐观向上的精神,依旧深深地影响着我,让我怀念不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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